从杏花村到小阳镇大约十五里路,她走惯山路的腿脚利索,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正是傍晚时分,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吆喝着刚出笼,剃头铺子的伙计在门口泼水扫地。
福来客栈在镇东头,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王杏推开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朝里面努努嘴:“孙三娘?二楼左手第二间。”
——
王杏上了楼,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站在门口,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绢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的时候粉直往下掉。
她上下打量了王杏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王杏的手把她往里拉:“哎呀呀,这就是杏哥儿吧?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村里找你呢,你自己就来了,真是个爽快人!”
孙三娘把王杏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这样,杏哥儿,”她先开了口:“事情想必陈阿婆都跟你说了,朝廷的新规矩,男大当婚,你今年正好赶上。我呢,是奉了县里的差遣,给你们这些到了年纪的年轻人牵线搭桥。你放心,我给你挑的这个姑娘,包你满意!”
“孙媒婆,”王杏没有接那杯茶,声音沉沉的:“我来是说这个事,我想退掉。”
孙三娘的笑容僵住了。
“退?”她把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说退?”
王杏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常年钻山打猎,朝不保夕的,有时候在山里一待就是好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样的日子,哪个姑娘跟了我都是受罪。我不忍心耽误人家,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她说完,等着孙三娘的反应。
孙三娘沉默了几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
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和和气气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色。
“杏哥儿啊,”她慢悠悠地开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的这些,我都替你跟人家姑娘说过了。打猎的,没爹没娘,家里就两间土坯房,人家姑娘全都知道。”
王杏张了张嘴,孙三娘抬手制止了她:“人家说了,不在乎。家世清白就行,没有公婆妯娌的那些烂糟事,两口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你这个人,能吃苦,肯干活,不赌不嫖不打老婆,这就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孙三娘的语气坚决得像是钉在了铁板上:“杏哥儿,我跟你说实话,这桩婚事不是我定的,是县里的文书上写的。文书都下了,红印都盖了,你让我退?我拿什么理由退?”
她从桌上那摞册子里抽出一张纸,往王杏面前一拍:“你自己看,县里的红头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年满十八未婚配之男子,由官中配以女子,不得推诿。拒婚者,罚粮两石、一千五铢钱,明年仍未婚配者,加倍。
你自己算算,你一年到头打的野物能卖几个钱?够不够交这个罚的?”
王杏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
她说不出话来。她发现,所有能用来拒绝的理由,她一个都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其实我是个女的”吧?
这句话要是说出来,事情就不只是退婚那么简单了。
她女扮男装这么多年,说轻了是欺瞒乡里,说重了,往大了说,这就是欺官之罪。
真要追究起来,轻则打板子罚银子,重则流放充军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对了嘛。”孙三娘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她想通了,脸上重新堆满了笑:“你也别愁眉苦脸的,男大当婚是好事,又不是上刑场。
我跟你说,那个阿秀我是亲眼见过的,长得是真不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个能持家的。你娶了她啊,以后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你进山打猎也不怕家里没人看门了,多好。”
王杏垂着眸,无言以对。
孙三娘又絮叨了一会儿,把成亲的日子都给定下来了,就在三天后,理由是“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说她已经跟里正打过招呼了,到时候王杏可以在家里摆几桌酒,不用大操大办,反正没有长辈,简简单单走个过场就行。
——
王杏从福来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上的铺子上了板,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站在客栈门口愣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忽然想到一个事,既然这里走不通,说不定阿秀那里能有转机呢。
阿秀想要过日子,可是她不一定能满足啊。
一个念头从王杏心里冒了出来。
她可以去跟阿秀见一面,把话说开。
但是今日太晚了。
王杏打算先找卖肉的老熟人,将野猪肉处理了,明日一早就去找阿秀。
王杏按照计划,找了镇上的老熟人,回杏花村把野猪带走了。
简单清理了院子,王杏便先睡下了。
——
次日一早,王杏出发去找阿秀。
她记得陈阿婆说过,阿秀是小李村的人。
小李村她去过,离镇上不远,翻过一道坡就到了。
她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打了好几个腹稿。
小李村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依着山坡散落着。
王杏到了小李村,问到了阿秀的家。
她走过去,站在那扇掉了半边漆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轻轻地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