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体育馆,失去了往日的空旷和运动后的汗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灰尘、崭新织物、以及人群不安躁动的奇异气息。高高的穹顶下,光线从顶窗透入,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昏暗暧昧。各个班级的区域用简单的隔离带划分开来,地上堆满了学生们从家里搬来的、五花八门的行李被褥,花花绿绿,像一片片临时搭建的难民营。
高二一班的“营地”里,气氛更是低迷。潘甜甜毫无形象地瘫在自己的被褥卷上,唉声叹气,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叶舒妤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汪非凡和吴琦靠坐在各自的行李箱上,满脸不耐烦。王鸿文和林群皱着眉头低声交谈。周健不在,大概还在照顾不舒服的女朋友。
江健鹏和徐诗梦站在稍外围一点的位置。江健鹏背靠着冰冷的体育馆墙壁,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徐诗梦微微低着头,长发在肩后拢成一束,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甚至有些冷。她似乎完全不受周围低迷气氛的影响,或者说,她将那些情绪都内化成了更深沉的平静。
然后,在周围一片抱怨和懈怠的嘈杂中,她做了一件让江健鹏心脏猛地一跳的事。
她拉开了自己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书包(拉链已经换成新的),手伸进夹层,摸索了一下,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小沓对折整齐的、硬挺的卡片纸。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几个核心的同伴——潘甜甜、叶池、叶舒妤、林群、王鸿文、汪非凡、吴琦,还有他。
“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走上前,将那些卡片纸,一张一张,递到每个人手里。动作自然,仿佛在分发普通的作业纸。
江健鹏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厚实挺括,印刷精美。田家炳中学的校徽,学校全景背景,空白的姓名栏、班级栏、照片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出门证”。他的指尖拂过纸张边缘被精心裁切得光滑整齐的切口,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刺激、钦佩和隐秘兴奋的热流。她真的做出来了,而且在这种地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分发……这胆子也太大了!可偏偏她做起来,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镇定。
“今天中午,就可以出去试试。” 徐诗梦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食堂”。
潘甜甜接过“假证”,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她一个翻身从被褥上坐起来,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我靠!诗梦!你也太牛了吧!这跟真的一模一样!老李头(指李培慈)那群狗腿子肯定看不出来!” 兴奋之下,她又瘫回被褥上,开始蹬腿撒泼,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抱怨:“啊啊啊!换宿舍什么鬼啊!还有之前班主任说的那个什么‘单人床名额’?又是什么鬼?!本小姐昨天爬山累死了,现在骨头都散架了!我要休息!谁,谁来给本宫捶捶腿?哎,清宫剧里怎么说的来着?小李子!对,小李子!过来给哀家捶捶腿!”
她演得正投入,闭着眼,没注意到周围瞬间诡异的安静。
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哎呀,潘娘娘,真是不巧。咱家这手啊,今儿个怕是不太灵便,捶不了腿咯。”
“!!!”
潘甜甜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一下从被褥上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差点扭到腰。她一抬头,就对上了班主任□□那张似笑非笑、写满了“被我抓到了吧”的脸。
“李、李老师!” 潘甜甜脸“唰”地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立正站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副“哀家”的派头瞬间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 周围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连一直情绪不高的叶舒妤都忍不住抿嘴偷笑。刚才因为分发“假证”和抱怨宿舍而产生的紧张低迷,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李老师好!”
“李老师,您来啦!”
“小李子老师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也不生气,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徐诗梦手中那沓还没发完的“卡片”上略作停留,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却什么也没说。他早就看到了,从徐诗梦拿出来那一刻就看到了。这小丫头,平时不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心思也够细。他没点破,或许也是某种默许。
“行了,别贫了。” □□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表格,清了清嗓子,脸色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但眼底那点讥诮的冷意又浮了上来,“都过来,填个表。关于‘自愿住宿’和‘床位选择’的。”
“床位选择?” 大家围拢过去,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表格设计得“很周到”,其中一项赫然是“申请升级单人床(上床下桌)名额”,后面跟着一个令人瞳孔地震的数字:¥8000.00/学期。
“八千?!” 汪非凡第一个喊出来,“抢钱啊?!一张床睡一学期要八千?金子打的床吗?!”
“李老师,这什么意思?” 王鸿文眉头紧锁,指着那个数字。
□□“啧”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他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打印的效果图,展开。
图上展示的是两种宿舍的对比。左边所谓的“单人床名额”,其实是“豪华五人间”,确实是上床下桌,有独立的书桌、衣柜和储物空间,看起来宽敞明亮,条件不错。而右边……
右边是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改造方案”。示意图上,原本标准尺寸的上下铺铁架床,被从中锯断横栏,将两张床的床板拼接到一起。于是,原本横着睡一个人的长方形床铺,硬生生被拼成了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巨大而畸形的通铺。两张并排的上下铺,这样改造后,理论上可以塞下……六个人?甚至更多?画面拥挤不堪,毫无隐私可言。
“所谓的‘单人床名额’,就是花八千块,买一个住进左边那种五人间的资格。” □□用手指点了点效果图,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剩下的,不想花或者花不起这八千的,就按右边这个方案,挤一挤。学校宿舍资源紧张,‘优化利用’嘛。”
“我操!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
“两张床拼一起睡三个?翻身都翻不了吧?!”
“还‘优化利用’?这跟集中营有什么区别?!”
“八千!他怎么不去抢?!这钱是给老邓自己买棺材本吗?!”
“强制住校,严查出校,食堂卖猪食……现在又搞天价床位费!他是不是穷疯了?!”
压抑了一早上的愤怒和不满,被这赤裸裸的、堪称羞辱的“床位商品化”方案彻底点燃!不仅高二一班,周围其他班级看到示意图、听到八千块的价格,也瞬间炸开了锅!抱怨声,怒骂声,捶打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体育馆嗡嗡作响,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江健鹏也气得拳头紧握,牙关咬紧。老邓这手,简直是把“不要脸”三个字写在脸上了!用恶劣的住宿条件逼迫学生和家长就范,交钱买“人”的待遇!他看着那张拥挤不堪的效果图,又看看身边徐诗梦沉静却紧绷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绝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的念头冲上头顶。
□□冷眼看着群情激奋的学生们,嘴角那抹惯常的讽刺笑意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带着更深的寒意。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把表格又往前递了递。
“赶紧填。填好了,该搬哪儿搬哪儿。”
在一片愤怒的喧哗中,江健鹏第一个动了。他一把抓过表格,找到徐诗梦的名字那一栏,毫不犹豫地,在“申请升级单人床名额”后面打了个勾。然后,他看向徐诗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勾上。”
徐诗梦抬眸看他,眼神复杂。她当然不想住那种“集中营”般的通铺,但八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不想欠他这么大的人情。
“不用……” 她刚开口。
“勾上。” 江健鹏打断她,语气难得地有些强硬,眼神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的情绪,“我说,勾上。钱的事不用你管。”
他的目光太灼人,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关切。徐诗梦心尖一颤,到了嘴边的拒绝,在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时,竟然说不出口了。她微微偏开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自己那份表格的同样位置,划了一个小小的勾。指尖有些发凉。
江健鹏看到她点头,心里那口憋着的气才顺了些。他紧接着,又拿过叶池、叶舒妤、潘甜甜的表格——她们显然也被这价格吓到,正在犹豫。叶家或许不缺钱,但这种方式让人恶心。潘甜甜家条件普通,更是不可能。
“鹏哥……” 潘甜甜有些无措。
“都勾上。” 江健鹏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在她们三人的表格上也打了勾,“我们十个人,要住就住一起。” 他说的是“我们十个人”,目光却再次瞟向徐诗梦。
王鸿文、林群、汪非凡、吴琦对视一眼,也都没有犹豫,各自勾选了“单人床名额”。周健不在,江健鹏也帮他勾了。钱对于他们几个来说,或许不是最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接受被这样区别对待,更不能接受让女生们去住那种鬼地方。八千块,就当喂狗了,但至少买个清净和安全。
十张表格,十个勾。□□收上去的时候,深深看了江健鹏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流程混乱而疲惫。他们被分配到了两个相邻的“豪华五人间”,正好男生一间(江健鹏、王鸿文、汪非凡、吴琦、加上不在的周健),女生一间(徐诗梦、潘甜甜、叶池、叶舒妤、林群)。宿舍楼就在体育馆后面不远,但问题是——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体育馆的玻璃顶棚,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天色昏暗如夜。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这怎么搬啊?!” 潘甜甜看着门外如瀑布般的水帘,哀嚎。
江健鹏看着外面的大雨,又看看身边同学们大包小包的行李,眉头紧锁。他目光扫过体育馆角落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忽然灵机一动。
“你们等着!” 他撂下一句话,冒着雨,几步冲进了小卖部。
“老板!门口那个大遮阳伞!租不租?今天急用!” 江健鹏指着店门口那把撑开的、足以容纳好几个人的大型遮阳伞喊道。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愁眉苦脸地整理货架,闻言抬起头,看到是江健鹏(这位少爷也算是小卖部常客),摆了摆手,语气有些萧索:“租什么租,不用了,你要用,直接拿去吧。”
“啊?” 江健鹏一愣。
“这铺子……开不下去了。” 老板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跟学校的合约到期了,新来的邓校长……不准备续约了。说是要引进什么‘品牌连锁’,规范化管理。我们这种老店……唉。月底就清场了。这伞,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江健鹏听得心头一沉。连小卖部都要换?老邓这是要把学校里所有“不听话”的、或者“不上档次”的东西,全都清理掉吗?他摸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块,塞到老板手里:“老板,谢谢。这钱你拿着,伞算我买的。”
老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叹了口气。
江健鹏撑着那把巨大的遮阳伞回到“营地”,像举着一面移动的屋顶。虽然不能完全挡住斜飘的雨丝,但至少能护住行李不被淋透。
“鹏哥!厉害啊!” 汪非凡竖起大拇指。
“快快快!行动起来!” 江健鹏招呼大家,“行李多的、怕湿的,先放在伞下,我们分批搬!男生多跑几趟!”
于是,在瓢泼大雨中,出现了这样一幕:江健鹏撑着巨大的遮阳伞,像只笨拙但努力的保护伞,伞下挤着抱着被褥枕头、缩着脖子的潘甜甜、叶舒妤等人。王鸿文、汪非凡、吴琦则扛着更重的箱子、拎着包,在雨中疾走。徐诗梦和林群也拿着自己的东西,跟在伞边。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肩头,冰冷粘腻,但没有人抱怨,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互相提醒“小心水坑”的喊声。
从体育馆到宿舍楼,短短几百米,他们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趟。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江健鹏的手臂因为一直举着沉重的伞而酸痛,但看着伞下徐诗梦微微低头、小心护着怀里书包(里面大概还有剩余的“假证”)的样子,他又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
当最后一趟行李搬进女生宿舍301,所有人都累瘫在还没铺的床板或行李箱上,看着满地狼藉的包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
男生们的301就在隔壁,同样一片狼藉。
但好歹,是进来了。是这个“价值八千”的、有独立空间和隐私的“豪华”五人间。
潘甜甜四仰八叉地躺在她那堆被褥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终于……活过来了……感觉像被扒了一层皮……”
徐诗梦靠在自己的书桌边,微微喘息,抬手将湿透黏在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鹅黄色家居服(外面套了校服外套)肩头湿了一片,颜色变深。她环顾着这间即将成为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牢笼”兼“庇护所”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对面床上同样疲惫的江健鹏(他过来帮忙安置重物)身上。
他也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悍的胸膛和手臂线条。他正低头查看自己手机有没有进水,侧脸在宿舍惨白的日光灯下,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未散的、干活时的专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意间相遇。
江健鹏看到她被雨打湿后更显白皙清透的皮肤,和那双因为疲惫而少了些清冷、多了点朦胧水汽的眼睛。心脏不争气地又重重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场狼狈不堪的暴雨,这累死人的搬运,还有那该死的八千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他们现在在同一个“阵营”里了。隔着薄薄的一堵墙。
徐诗梦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开始默默整理自己湿掉的发梢。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那短暂交会时,心底掠过的、一丝陌生的涟漪。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新生活的序章,也冲刷着少年人心里那些悄然滋长、混乱又清晰的蔓草。
试卷、折线与哼歌的晚自习
价值八千的“豪华五人间”,在最初的兵荒马乱后,显露出它昂贵的代价所对应的、如同精致牢笼般的舒适。独立卫浴里配备的小型洗衣机和烘干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书桌宽大,储物柜崭新。关上门,确实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微小世界,足以隔绝走廊的嘈杂和潮湿空气。这栋男女混住的宿舍楼管理森严,走廊摄像头红灯闪烁,宿管如鹰隼般审视着每个过往身影。自由被标价,但至少在这用金钱换来的狭小空间里,疲惫的身体能得到些许体面的安放。
周三的月考,在压抑的新秩序中如期降临。
对徐诗梦而言,这是她在新学校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她平静地走入那个传说中的“特殊考场”——专为顶尖学生准备,试卷难度与普通考场天壤之别。当那份历史试卷落在桌面上时,她沉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专注取代。
没有选择题。通篇是密集的简答与论述,题干冗长,概念艰涩,如一座座需要翻阅晦涩典籍和思想迷雾才能攀登的险峰。第一题关于“伪皇汉主义”的思想源流,便已超出课本范畴,触及学术讨论的边缘。徐诗梦指尖微顿,随即凝神,脑海中浩如烟海的阅读记忆被迅速唤醒、梳理。她提笔,在草稿纸上落下清晰条目。
政治与历史在此交融,下一题要求以历史相对主义和视角主义,剖析二战日本的国家决策与“大东亚共荣”叙事构建。题目一道比一道深刻,几乎每一道都在叩问批判性思维与跨学科积淀的深度。试卷油墨气味混合着考场特有的紧绷空气,三十分即折算为满分的规则,意味着容错率近乎于零。徐诗梦只是微微抿唇,便彻底沉入其中。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是她与这些艰深议题冷静对话的唯一声响。难,是真难。但于她,这更像一场期待已久的思维博弈,压力之下,亦有全神贯注的冷静与投入。
江健鹏对着天书般的试卷,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符号和文字仿佛在跳舞,就是不进脑子。函数图像、文言虚实、洋流季风……他看了半晌,最终选择放弃抵抗。选择题随手勾画,大题处能写“解”的绝不空着,实在无从下笔的,他心一横,画了只线条歪扭却神气活现的卡通小狗(这是他最后的、幼稚的倔强)。随后,他将试卷往旁边一推,脑袋埋进臂弯,在监考老师见怪不怪的目光和四周沙沙的答题声中,心安理得地去会周公了。考试?不如养精蓄锐。体育生的文化课,他向来秉持“过得去就行”的哲学。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她在那个变态考场,不知道做得顺不顺手?应该……没问题吧?她那么厉害。
周五清晨,阴云密布,一如学生们的心情。大家熬过了考试,正暗自期盼一个短暂的周末喘息,广播里冰冷的通知却再次冻结了所有期待——
“经学校研究决定,为优化教学安排,自本周起实行双周休假制度。即每两周放假一次,中间周末正常上课、自习。”
“轰——!”
绝望的声浪几乎掀翻教学楼顶!短暂的死寂后,是彻底爆发的愤怒与哀嚎!
“两周一次?!这是坐牢吗?!”
“放风时间都没这么抠!”
“老邓我操你大爷!”
潘甜甜第一个扑到窗边,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栏杆,将脸贴上去,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用一种夸张又凄凉的调子唱起来:“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
荒诞的场景催生出苦笑与骂声,悲愤的情绪在教室里弥漫。江健鹏也烦躁地踹了下桌腿,心里把老邓的族谱用最脏的话问候了个遍。两周!这意味着连续十四天的禁锢。然而,这个念头闪过时,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悸动悄然滋生——十四天,朝夕相处。
就在这时,课代表们抱着厚重的试卷与成绩单涌入。教室瞬间死寂,只剩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呼吸。
徐诗梦接过自己的成绩单。目光平静地掠过总分,年级排名……最终,定格在历史那一栏。
76。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76分。满分150分制下的76分。
旁边,班长林群的成绩单上,历史是84分。那是普通试卷的分数。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向来坚固的自信壁垒。历史,是她倾注最多热爱、视作精神自留地的领域。那份试卷虽难,但她自认答出了水准。76分……刺目得让她心尖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混杂着自我质疑、努力未被公正衡量的失落,以及对这陌生评价体系的短暂茫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成了一条更显苍白的直线,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严密地收敛其中。
然而,这细微的沉默与低落,落在某些早就看她不顺眼、嫉妒她聪慧冷静、又觉她总是独来独往显得“故作清高”的女生眼里,成了绝佳的谈资。
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却又足够清晰的议论,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哟,看看,大学霸历史才76啊?比林班长低不少呢。”
“啧啧,平时抱着那么厚的书,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就这样。”
“装得跟什么似的,结果现原形了吧?”
“数学更离谱,15分?我闭着眼蒙都不止。”
“转来个花瓶罢了,还以为多大本事,白瞎那股劲儿。”
尖刻的话语,丝丝缕缕钻进安静的空气里。徐诗梦依旧垂着眼,看着那个“76”,仿佛置身事外。但坐在她斜后方的江健鹏却看见,她握着成绩单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
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从江健鹏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眶发红!他妈的!这群长舌妇!自己考几分没点数?敢这么说她?!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警告,狠狠剐向声音来源处!下颌线紧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散发着“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骇人气息。
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女生,骤然对上他杀意凛然的视线,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惨白,慌忙低头噤声,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江健鹏“校霸”的威名和背景,她们心知肚明,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教室气氛凝滞。潘甜甜、叶池等人担忧地看向徐诗梦。林群也皱紧了眉。
午休回到301宿舍。潘甜甜试图安慰:“诗梦,别听她们放屁!你那试卷是地狱难度!76分已经很强了!”
叶池轻声附和:“是啊,一次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
徐诗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试卷。听到安慰,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带着豁达,也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没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胜败乃兵家常事。”
她说得轻松,引经据典,仿佛真不在意。可坐在旁边下铺的江健鹏,却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她整理试卷的动作比平时缓慢,目光在某个答题要点上停留了过长的时间,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名为“失落”的薄雾。她越是这样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心里就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闷又疼,还有一种无处着力的焦躁。
他受不了她这样。他宁愿看她发脾气,骂人,甚至哭一场,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沉默地吞咽下去,消化成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想做点什么,可他能做什么?骂回去,他已经做了。安慰?她比谁都会“安慰”自己。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他——会不会是成绩弄错了?折算出了问题?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是那个“76”分,根本就不是最终折算后的成绩呢?他记得王鸿文提过,特殊考场的分数折算流程复杂。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骤然失序。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
“我去找李老师!”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冲,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健鹏!” 徐诗梦在他身后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无奈,“不用了。分数已经定了。”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江健鹏头也不回,拉开门冲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冲动,只知道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不替她弄个明白,不把压在她身上的那点阴霾扫开,他今天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路跑到教师办公室,找到□□,气息未匀便急急说明来意,想核实徐诗梦历史成绩的折算过程。
□□从眼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没多问,在电脑上调出数据。
“你看,” □□指着屏幕,“徐诗梦同学的特殊考场历史卷面原始得分是38分。”
江健鹏心一沉,38?比76还低?
“但是,” □□拖长了调子,鼠标点开复杂的折算公式表,“特殊考场试卷满分30分,折算150分制,需乘以系数,并根据年级平均分、难度系数进行加权调整……她这份试卷的难度系数被评为最高档。所以,她38分的卷面原始分,折算后的实际成绩是……”
□□报出了一个数字。
江健鹏猛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凑近屏幕,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三位数成绩,反复确认名字和数字。
“所、所以……” 他声音发干,看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所以,徐诗梦同学的历史单科折算成绩是150分,满分。年级文科总分排名第一,综合总排名年级第二。成绩单打印时系统可能出了差错,显示的是未折算的中间数据,或者直接套用了错误模板。正确的成绩已经录入系统,会在下次统一修正。”
150分!满分!文科年级第一!
那刺眼的76分,根本就是个荒谬的错误!是系统的一次低级失误!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激动洪流般冲垮了江健鹏!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回去!告诉她她有多厉害!告诉所有人她值得所有的仰望!
“谢谢李老师!” 他匆忙丢下话,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办公室,奔跑在走廊上,觉得连窗外阴沉的天色都可爱了起来。
他猛地推开301宿舍的门,胸膛因奔跑和激动而剧烈起伏。宿舍里,徐诗梦依旧坐在书桌前,侧影沉静。潘甜甜和叶池担忧地陪在一旁。
听到动静,三人抬头。
江健鹏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他看着徐诗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喜悦:
“徐诗梦!你的历史——折算后是150分!满分!文科年级第一!总成绩年级第二!”
“……”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潘甜甜和叶池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尖叫:“150?!满分?!年级第一?!诗梦你也太神了吧!!!”
徐诗梦也怔住了。她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笑容傻气却无比真挚的少年。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为她高兴、甚至比她本人更激动的神采。手里那张写着“76”的成绩单,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不再具有任何重量。
150分……满分……年级第一……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是系统的一个玩笑,是信息传递中一次可笑的误差。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自我质疑的块垒,在这一刻,被少年灼热的目光和激动的话语,轻而易举地融化、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细细流淌的熨帖,和一丝……因为他如此急切、如此不计后果地奔向她、只为证明她的优秀而泛起的、陌生的酸软与悸动。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一缕金红色的余晖恰好从窗户斜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沉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大笑,甚至算不得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清清浅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却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冰层消融,漾开一圈圈真实而柔软的涟漪,清晰地倒映着他傻笑的模样,和那缕温暖的光。
“哦。”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更深的波动。只有那微微泛红、在夕阳下近乎透明的耳廓,泄露了心底荡开的、陌生的暖意。
江健鹏看着她这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觉得比看见任何绝景都让他心跳失速。奔跑的疲惫,听到闲言时的愤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和一种奇异的、充盈的满足感。
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轻响。江健鹏照例在题海里挣扎了一会儿,便宣告放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身影。
徐诗梦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长发在肩后拢成一束,露出白皙的脖颈。她似乎在看一本闲书,手指轻轻翻过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