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江健鹏听到了。
极其轻微,几乎融在静谧空气里的,哼唱声。
调子很熟悉,悠扬婉转,带着空灵的自由感——是那首《夜莺》,雅尼的《Nightingale》。他曾载着她,穿过城市的风,耳机里共享的旋律。
她哼得很轻,断断续续,并不成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心情愉悦时自然流露的细微声响。可落在江健鹏耳中,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她在哼歌。
因为成绩的误会解除?因为证明了实力?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江健鹏不知道。但他看到,她微微垂着的侧脸上,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她整个人笼罩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宁静。
他趴在桌上,偷偷地、专注地看着,听着那细微的哼唱,心里那点欢喜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邃的、饱胀的温柔。窗外的夜色浓重,教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觉得,连续上课十四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在这个灯光明亮的教室里,有她轻轻的哼唱声。而他知道,那歌声里,有一份他亲手找回的晴朗。
双周休假的通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对周末的最后一丝幻想。压抑、烦躁、对自由的渴望在密闭的校园里发酵、膨胀,转化为一种沉闷的低气压,笼罩在每个学生心头。然而,生活(或者说,被规划好的“校园生活”)并未因此停滞,反而以更加密集的节奏,将各种“任务”砸向这群被困住的少年人。
四月初与一中的足球友谊赛,四月中后期的校园文艺比赛,五月初的校庆筹备……被称为“四月三大轰炸”的日程,在班会和公告栏上被反复强调。对江健鹏、汪非凡这些体育生来说,足球赛是必须严阵以待的正事;对潘甜甜、叶舒妤这些女生来说,文艺比赛或许是个展示的机会;但对大多数被“双周休”和严格管理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而言,这些活动更像是一道道不得不完成的、额外的枷锁,提醒着他们即使在“牢笼”里,也要扮演好“积极向上”的角色。
生存的需求催生扭曲的繁荣。小卖部关门后,学生们与校外世界最后的、廉价的物质联系被切断。猫粮、猫薄荷、零食、饮料、甚至一本普通的杂志,都成了紧俏的“违禁品”。然而,正如有句话所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商机”。严苛的“出门证”制度,反而催生了一条隐秘而蓬勃的地下经济链条。
能凭借各种手段(包括徐诗梦那些足以乱真的“假证”)出校的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卖货郎”。他们将校外的商品偷偷运进,在宿舍、厕所、操场角落等监控盲区,以翻倍甚至数倍的价格出售。一瓶三块的碳酸饮料卖到八块,一包五块的薯片敢要十五,利润高得令人咋舌。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此刻校园里这百分之一百甚至更高的利润,已经足够让不少学生(包括一些原本胆小的)铤而走险,践踏老邓定下的“任何法律”了。
高一(二)班的汪非凡和周健(他女朋友史翩梓状态似乎好点了,但周健依然心事重重),是这条地下链条里最“猖狂”的巨头。汪非凡仗着身高力壮,路子野,成了“饮料大王”,各种汽水、功能饮料、甚至偷偷弄进来的几罐啤酒,他都有门路。周健则靠着细心和以前积累的人脉,成了“零食大户”,从薯片辣条到巧克力威化,种类齐全。两人一武一文,几乎垄断了高二年级大部分的“零食饮料供应”,赚得盆满钵满。
起初,他们还提心吊胆,生怕被李培慈的纪检部抓个正着。但很快,他们发现,连朱文敏和马妙颜(那两个一向紧跟“潮流”的女生)也在高一年级偷偷售卖一些化妆品和小饰品,而且似乎从未被查过。这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邓家自己人(或者说,靠近邓家的人)也在利用特权牟利。既然“裁判”自己下场踢球还当起了“庄家”,那这条“灰色产业链”至少在短期内,是安全的。于是,交易更加半公开化,成了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对抗物资匮乏和高压管理的一种消极抵抗,也成了很多人枯燥压抑生活里一点带着刺激感的调剂。
然而,在这片畸形的“繁荣”和即将到来的“活动轰炸”下,有两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情绪持续低迷——前学生会主席林群,和前团委副书记王鸿文。
自从被公开罢黜、降职后,两人虽然依旧履行着班干部和普通学生的职责,但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潘甜甜试图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逗他们开心,叶池也会默默递过去一颗糖,但效果甚微。他们似乎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那种曾经在学生会和团委里挥斥方遒、从容安排一切的锐气与笃定,黯淡了许多。问他们,他们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累了”,不肯多言。
直到有一天,一个细心的发现,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沉默的真相。
是潘甜甜最先察觉的。午休时,她拿着最后一小包偷偷藏起来的猫条,想去老地方喂那只总在宿舍楼后晒太阳的大橘,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不仅是大橘,平时在食堂附近逡巡的三花,在小花园里神出鬼没的狸花,甚至那几只总是黏人讨食的小奶猫……统统不见了踪影。校园里那些熟悉的、毛茸茸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间蒸发。
“哎,你们发现没?学校的猫……好像都不见了?” 潘甜甜回到301宿舍,疑惑地说。
叶舒妤也小声附和:“我昨天想去喂小白,也没找到……”
徐诗梦原本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她想起上次喂猫时,江健鹏他们抢猫薄荷的滑稽样子,想起自己对着那只别扭狸花哼的童谣,想起阳光下猫咪们慵懒惬意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向曾经经常有猫咪聚集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
“不会是……” 叶池也皱起眉,有了不好的联想。
一直沉默地坐在自己书桌前、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的林群,忽然很轻地、几乎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沉重。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而痛苦。他看了一眼林群,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涩的眼神。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江健鹏捕捉到了。他本就因为最近林群和王鸿文的异常状态而纳闷,此刻联想到消失的猫,一个模糊却令人心寒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走到王鸿文身边,压低声音,直接问道:“鸿文,林群,猫的事……跟你们有关?跟老邓有关?”
王鸿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群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挫败。
徐诗梦也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是因为猫的事情,你们和老邓起了冲突,所以才会被……”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已无意义。王鸿文苦笑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和愤怒。林群也终于不再强撑,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放下手时,眼圈有些发红。
“是。” 林群的声音有些沙哑,“老邓……上个星期,找了我和鸿文,还有德育处、总务处的几个老师开会。说……接到‘家长反映’和‘出于校园安全考虑’,学校里的流浪猫数量过多,存在抓伤、咬伤学生,传播疾病的‘重大隐患’。要求学生会和团委牵头,总务处配合,对校园内的流浪猫进行……‘处理’。”
“处理?” 潘甜甜尖声道,“怎么处理?抓起来送走吗?”
王鸿文摇了摇头,语气冰冷:“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提议的,联系动物保护组织,或者发动学生领养。但老邓他……”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那令人作呕的场景,“他笑了笑,用那种……好像很疑惑我们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天真’问题的语气,说:‘处理就是处理。小王同学,林群同学,你们也都是高中生,读过书,处理这个词,在全世界的语境里,不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吗?’”
他模仿着老邓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让宿舍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的意思……是无害化处理。” 林群接了下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就是……把这些猫,全部……清除掉。”
“清除?!” 叶舒妤吓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潘甜甜更是直接跳了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他大爷的老邓!他还是人吗?!猫猫那么可爱,招他惹他了?!还‘无害化处理’?!他怎么不把他自己给‘无害化’了?!畜生!王八蛋!”
江健鹏也气得拳头紧握,额角青筋暴起。他想起了徐诗梦喂猫时温柔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猫咪在阳光下打滚的憨态。老邓竟然要对它们下毒手?!就为了那套狗屁不通的“安全隐患”说辞?
“所以,你们反对了?” 江健鹏问,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反对!” 林群斩钉截铁,“我和鸿文据理力争,说可以规范管理,可以绝育,可以找领养,但不能用这么极端残忍的方式!还说很多学生都喜欢这些猫,强行处理会引起反弹……但老邓根本听不进去。他说我们‘妇人之仁’,‘不顾大局’,‘学生干部思想觉悟不高’……”
王鸿文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然后,就在那次会议后没两天,关于我们‘午休违规外出、迟到’的处理通知就下来了。紧接着,黄卫章空降团委,李培慈接管纪检部,邓艾进了德育处……我们,就被彻底架空了。所谓的‘副主席’、‘副书记’,现在连普通干事都不如。关于处理猫的事情,也再没人来问过我们的意见。”
一切豁然开朗。林群和王鸿文的消沉,不仅仅是因为权力被夺、职位被贬,更是因为他们无力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针对无辜生命的冷酷“清除”,并且因为他们试图阻止,而遭到了更彻底的排挤和打压。这种理想受挫、良知被践踏、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单纯的失势更令人痛苦。
“那……那现在猫都不见了,是不是已经被……” 叶舒妤带着哭腔问,不敢说出那个词。
“不知道。” 林群摇头,神色痛苦,“我们被排除在决策圈外,不清楚具体执行时间和方式。但看现在这样子……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宿舍里陷入一片死寂。愤怒、悲伤、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仿佛也在为那些消失的生灵默哀。
“所以,现在就是黄卫章管团委,李培慈管学生会,邓艾管德育处。” 江健鹏总结,声音里淬着冰,“三座大山,压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连几只猫都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徐诗梦。她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头,和攥紧在身侧、指节发白的手。她在想什么?为那些猫难过?为林群和王鸿文不平?还是对这所学校、对老邓感到彻底的失望和……厌恶?
江健鹏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仅仅是因为猫,因为朋友受的委屈,更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徐诗梦露出这样隐忍而难过的背影。
他想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心里那点尚未熄灭的热血,为了身边这些他在意的人,和那些曾经带给过他们片刻温暖与柔软的生灵。
反抗的种子,在关于猫咪命运的悲愤中,悄然扎下了更深的根。而少年人心头那股保护珍视之物的冲动,与对不公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正在酝酿着新的风暴。
四月的气息日渐浓郁,空气里混着青草、泥土和少年人躁动不安的汗水味道。足球赛迫在眉睫,江健鹏、汪非凡、吴琦这几个校队主力,连同临时被拉来陪练的周健,几乎把课余时间全泡在了操场上。每天下午,阳光(或阴云)下,都能看到他们奔跑、传球、射门的身影,球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年轻肌体上,喘息声粗重,叫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训练间隙,几个人瘫坐在草坪上,拧开矿泉水瓶猛灌。周健用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却有些飘忽,藏着心事。他犹豫了一下,看看身边几个同样大汗淋漓、散发着强烈荷尔蒙气息的兄弟,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兄弟们,问你们个事儿。”
“有屁快放。” 汪非凡喘着粗气,头也不抬。
“就是……我女朋友,翩梓,她生日快到了。我、我想给她送点东西,但不知道送什么好……” 周健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青涩的窘迫和期待,“你们说,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啊?我、我这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没啥经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道死亡射线般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钉在了周健脸上。
江健鹏正仰头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放下水瓶,眯起眼睛,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盯着周健。汪非凡慢慢转过头,脸上汗水晶莹,表情却像结了冰。吴琦则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活像看到猎物的狼。
“你——” 汪非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个谈着恋爱、有‘家属’的人,跑来问我们这几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江健鹏和吴琦,“——连女孩子手都没正经摸过的、纯正的、24K金的、闪闪发光的单身狗——送女孩子什么礼物合适?”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重一分,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周、健,你、这、是、什、么、意、思?嗯?炫耀?挑衅?还是觉得我们看起来很懂?”
“就是!” 吴琦立刻接口,摩拳擦掌,脸上那假笑变得危险起来,“我看你小子是训练不够累,还有心思琢磨这个?来来来,哥几个帮你‘活动活动筋骨’,保证你累到只想睡觉,没空想女朋友!”
“不不不!大哥!大爷!爹!” 周健一看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双手合十连连讨饶,“口误!纯属口误!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脑抽,病急乱投医!各位好汉饶命!”
看着他这副怂样,江健鹏心里的那点微妙不爽(妈的,有女朋友了不起啊?)散了些,又好气又好笑。他踢了周健一脚:“滚蛋!自己想去!”
周健哭丧着脸:“我这不是想不出来嘛……贵的买不起,便宜的怕她不喜欢……愁死我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琦,这时忽然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吧……这个事儿……”
周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眼巴巴地凑过去:“琦哥!您说!您指点指点!”
吴琦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吧……其实都很简单……”
“是什么?!” 周健竖起耳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吴琦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然后猛地跳起来,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大喊:“——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逗你玩呢!开心不?!”
“吴琦!我操你大爷!!!” 周健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发怒的小公牛,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偌大的操场上开始了毫无技术含量、纯靠体力和怒气的追逐战,惹得其他训练的队员纷纷侧目。江健鹏和汪非凡看着这俩活宝,摇头失笑,心里那点因为周健“炫耀”而产生的小小芥蒂,也在这场幼稚的追逐中烟消云散。青春期的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别扭。
与此同时,高二一班的语文课上,却弥漫着一种与操场活力截然相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讲台上,站着他们的语文老师,黄大芬。一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却总带着刻薄相的女人。此刻,她脸色不太好看,手指用力敲着讲台,发出“笃笃”的声响。
“都安静!听我说!” 她尖利的声音盖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上周发的模拟试卷,我做好的那份标准答案和样卷,不小心弄丢了。”
底下学生们面面相觑,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黄大芬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节课,还有下节自习课,全班同学,人手一份,把这份试卷的题目和答案,从头到尾,工工整整地给我抄一遍!下课前交!”
“什么?!”
“自己弄丢了让我们抄?!”
“一整份试卷加答案?那得抄到什么时候?!”
“这有什么意义啊?!”
抱怨声瞬间像水入油锅,噼里啪啦炸开。就连平时最守纪律的学生,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抵触的神色。
“闭嘴!哪那么多废话?!” 黄大芬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疼,“让你们抄就抄!这是为你们好!多写一遍,多记一遍,知识不就进脑子了吗?别以为你们班有几个成绩考得好的——”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徐诗梦、林群、王鸿文的方向,“——就可以放松了!我告诉你们,现在不吃苦,以后到社会上,有你们受的!老板提无理要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去捧老板的臭脚,老板就能一脚把你踹开!我这是提前让你们适应社会!”
这番“高论”堪称惊世骇俗,将无意义的惩罚与扭曲的“社会生存法则”强行捆绑,听得底下一片瞠目结舌,更多的则是压抑的愤怒。徐诗梦微微蹙眉,看着讲台上那个振振有词的女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鄙夷。林群和王鸿文也沉着脸,但碍于对方是老师,没有出声反驳。
下课铃响,黄大芬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往讲台后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眼皮一抬:“要上厕所的快去,五分钟。其他人,继续抄。”
这简直就是变相监禁。几个实在憋不住的学生,包括潘甜甜、叶池,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只能憋着火,起身匆匆离开教室。
一走出令人窒息的教室,来到相对自由的走廊和厕所区域,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我操!黄大粪(私下绰号)是不是有病?!” 一个男生压低声音怒骂,“自己丢了东西,罚我们全班抄?还他妈一套歪理!”
“就是!还‘适应社会’?我以后工作,老板要这么无理取闹,我大不了不干了!凭什么受这气?!” 潘甜甜气得脸颊发红。
连一向最为冷静理智的叶池,也忍不住扶着洗手池边缘,低声抱怨:“这根本就是无意义的惩罚,浪费时间和精力,对学习毫无助益。她的逻辑完全站不住脚。”
“唉,摊上这么个老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另一个女生叹气。
就在这时,旁边隔间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的议论声,是其他班几个女生的声音:
“哎,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朱文敏,这几天休学了!”
“啊?真的假的?什么原因啊?”
“不知道啊,突然就不来了。不过我记得她之前,不是跟邓艾那边走得挺近的吗?好像在班里搞小卖部,东西卖得死贵。”
“何止是走得近,我看是太财迷心窍了!仗着有邓艾罩着,一个破玩意儿翻五倍卖,良心不会痛吗?”
“我听说……更劲爆的。” 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的兴奋,“有人传,她好像为了什么事,拿了邓艾三万块钱,然后……把第一次给他了……”
“我去!真的假的?!才高一啊!”
“不知道,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这次请假,该不会是……去检查了吧?或者……”
“嘘——!小点声!人多眼杂,别说了别说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窃窃私语。
厕所里的潘甜甜、叶池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而复杂的眼神。朱文敏和邓艾?三万块?第一次?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联想到之前朱文敏在班里趾高气昂、利用“特权”倒卖物资的样子,以及她突然休学……流言似乎并非空穴来风。作为曾经的同寝,她们对朱文敏的观感本就极差,此刻听到这些,心里除了震惊,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自作自受”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这所学校日益扭曲阴暗一角的深深寒意。
潘甜甜撇了撇嘴,用口型对叶池说:“活该。”
叶池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更多的是忧虑。这个学校,从管理层到部分学生,似乎正在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下,滑向更不堪的深渊。而他们,都被裹挟其中。
下午大课间,徐诗梦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操场,走向还在进行最后放松活动的足球队那边。她手里拿着一瓶深褐色、冒着细密气泡的饮料,看包装是某品牌可乐。
江健鹏刚做完一组拉伸,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滚落的汗珠,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短袖T恤,浅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有些烈,她微微眯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心脏不自觉地快跳了两拍。江健鹏直起身,看着她走近。
“给。” 徐诗梦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有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江健鹏接过瓶子,入手冰凉。他掂了掂,目光狐疑地扫过瓶身,又抬眼看向徐诗梦。她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端倪。
呵,小把戏。江健鹏心里暗笑。这女人,肯定是偷偷把可乐使劲摇过了,想等他打开时喷他一脸,看他出糗。这种幼稚的恶作剧,他小学就不玩了好吗?当他江大少爷是白痴?
他脸上露出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得意笑容,拧开瓶盖的动作故意放慢,带着点挑衅的意味,眼睛却紧紧盯着瓶口,准备迎接可能喷涌而出的泡沫——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瓶盖顺利拧开,没有预料中的气体冲出的“嗤”声,也没有泡沫涌出。瓶口平静无波。
江健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瓶口,又看看徐诗梦。她依旧平静地站着,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了闪。
难道……自己猜错了?她真的只是好心给他送瓶冰可乐?心里那点“识破诡计”的得意瞬间变成了些许尴尬和……一丝隐秘的失落?不对,他失落个屁!没被捉弄不是更好吗?
“谢、谢了啊。” 他有些不自在地道谢,举起瓶子,准备喝一口,化解这莫名的尴尬,也确实是渴了。
旁边的汪非凡和吴琦早就竖起了耳朵,见状立刻嗷嗷叫着扑过来:“哇!冰可乐!鹏哥!见者有份!”
“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分一口分一口!”
江健鹏瞬间警觉,想起上次被抢走的士力架的惨痛教训。他一个灵活的侧身,躲开汪非凡的“黑手”,同时脚下步伐变换,晃过吴琦的围堵,将可乐瓶子死死护在怀里,动作敏捷得像在球场上过掉防守队员。
“滚蛋!这是老子的!” 他得意地宣布,然后不再犹豫,仰起头,对着瓶口——
“咕咚咕咚——”
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
然而,预期的甜腻气泡感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苦涩、带着焦香和奇异醇厚的液体,瞬间占领了他的整个口腔味蕾!那苦味纯粹而霸道,毫无甜味缓冲,顺着食道滑下,留下一路灼热又冰凉的矛盾触感!
“噗——!!!”
江健鹏猛地瞪大眼睛,根本控制不住,将刚入口的液体全都喷了出来!黑色的水渍溅在面前的草坪上,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皱成了一团。
“卧槽!鹏哥你咋了?!”
“这可乐过期了?!”
汪非凡和吴琦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
江健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直起身,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看起来和可乐一模一样的液体,又看看几步之外,依旧安静站着的徐诗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里面清晰地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而明亮的笑意,像只成功偷到鱼的小狐狸。
冰黑咖啡。而且是浓度极高的、没加糖没加奶的那种。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黑咖啡灌进了可乐瓶子里,还伪装出了泡沫的假象!他预判了她的“摇可乐”恶作剧,却没想到她玩的是更高阶的“偷梁换柱”!
“徐、诗、梦!” 江健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脸上也不知道是咳红的还是气红的。
徐诗梦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辜:“怎么了?不喜欢喝咖啡吗?我看你训练挺累的,提提神。”
“我……” 江健鹏看着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坦然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旁边汪非凡和吴琦已经反应过来了,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鹏哥!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诗梦妹子牛逼!这招绝了!”
“黑咖啡伪装可乐?这脑洞我服!”
江健鹏瞪着那瓶“冒牌可乐”,又看看徐诗梦眼中那抹得逞的笑意,心里的恼怒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女人……总是能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耍”得他团团转。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怎么生气?
嘴里那霸道苦涩的咖啡味还在肆虐,难受得很。但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带笑的眉眼,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诡异的、细密的甜。像是被那苦涩狠狠冲刷过后,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一点回甘。
他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被这黑咖啡苦傻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再次举起瓶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一咬牙,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这次,他没有再吐出来。而是皱着眉,屏着呼吸,将那剩下的大半瓶冰黑咖啡,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如同岩浆滚过喉咙,激得他太阳穴都在跳,但他硬是扛住了,直到瓶子见底。
“嗝——” 他放下空瓶,打了个满是咖啡苦味的嗝,脸色有点发青,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直直看向徐诗梦,仿佛在说:看,我喝了!你能拿我怎样?
徐诗梦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刚”。她看着他被苦得有些扭曲却强撑着的脸,还有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他的“壮举”,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鹏哥……你没事吧?” 吴琦看着他发青的脸色,有点担心。
“没事!” 江健鹏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嘴里苦涩蔓延,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燥热,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自虐的畅快。
不好喝。难受。嘴里苦得他想立刻去找水漱口。
但为什么……被她这么捉弄,心里反而没那么苦了?甚至,那苦涩过后,真的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甘甜?
他看着徐诗梦渐渐走远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空瓶。
这个女的,他算是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