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俩面前，二人还在喋喋不休替对方开罪，我缓步走到夏允安面前，蹲下身，轻轻扶起他。

“起来吧…”我声音柔和，“孤这不是没事儿吗。”

夏允安的身子僵硬如铁，被我扶着的手臂上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赴死。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沙哑：“陛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至此……臣这破败府邸，若是早知圣驾亲临，臣万死也不敢……”

“不敢什么，孤来臣子家有何涉嫌，不就是没握紧吗，孤的反应也不差好不好。”

夏允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我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径直走到那张唯一的旧木椅前坐下，也不嫌脏，伸手拂去椅面上的浮尘。

“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又看向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夏凤儿，“夏小姐也坐，地上凉。”

夏凤儿偷偷瞄了她爹一眼，见夏允安点头，才如蒙大赦般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我，像只护食的小豹子。

“陛下……”夏允安终究还是没坐，他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陛下今日屈尊降贵，究竟所为何事？”

“其实也没别的大事……”我故作轻松地搓了搓手，试图缓解这略显僵硬的气氛，“昨日夏小姐不是进宫选秀了吗？哎呦！那倒拔垂杨柳的气势，简直是开天辟地，震古烁今啊。我与夏小姐一见如故，畅谈兵器之道，从守城聊到攻城，当真是相见恨晚。”

我滔滔不绝地描绘着昨日的“盛况”，唾沫横飞。可余光却瞥见夏允安一脸茫然，眉头紧锁，显然没听进去多少。他实在分辨不出，我到底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还是真心欣赏他家闺女那惊世骇俗的怪力。

夏凤儿倒是听美了，用手肘狠狠戳了戳夏允安的腰眼：“爹，俺就说了吧，俺拔了那棵树之后，皇上可开心了。”

我这边正说得兴起，一抬头，却瞧着这父女俩竟然已经走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去了。

“爱卿，你们有没有认真听孤在讲啊？”

“有！陛下有……”夏允安慌乱地挠了挠脸，试探的开口，“所以……陛下这是要纳凤儿入宫吗？”

“非也…非也…”我摆了摆手，刚想继续说，却觉不妥，背着夏凤儿，我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夏允安，一只胳膊极其自然地搭在他宽厚的肩头，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屋里聊，孤与爱卿有些体己话，得单独讲。”

于是，君臣二人进屋密谈。

屋外，夏凤儿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拔出她的八棱锤，大喝一声，“吼！”接着在院中挥舞起来。

屋内光线昏暗，我并未坐那把唯一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张早已泛黄起毛的北境防务图。

“将军不必多礼”我背对着他，声音柔和“坐吧。这里又没有外人。”

“陛下，您方才说……不纳凤儿入宫？”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啊…”我回身看他，“做妃，做妃有什么好的？做妃只会埋没了夏小姐的才华。以夏小姐的才华，应当做官！”。

“做…做官？”他垂眸思索，“早听闻，陛下之前封了一女子为侍中，竟是真的。”

“昂…是真的…”我随口答道，开始在他书房里随意翻找着，“那是个文官，和夏小姐不一样，凤儿得做个将军。”

终于，我从他一众的画卷中，找到了稽落城的边防图。

“来，爱卿。”我冲他招了招手，“昨日，我与凤儿讨论过这稽落城，孤问过她，如果她是将军，如何攻破这稽落城，你知道她是如何说的吗？”

“她说河道、沟渠、田埂全部利用，连成防线，可分割平原。多道防线梯次布置，前哨、主阵、后援层层相接，可避免被一举冲垮。平原最怕骑兵冲锋：步军结成密集方阵/圆阵，长枪、长戈朝外；弓弩手列阵远程压制，盾兵贴身防护。

阵前设置绊马索、拒马，专门克制骑兵冲阵。这种见地，不比男儿逊色啊。”

“当然凤儿虽有将门之风，但从未真正领兵作战。其兵法韬略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战场瞬息万变，不能儿戏，”我叹了一口气，“孤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究竟什么样的人，既有运筹帷幄的谋略，又能真心实意护她周全，还能给她历练的机会？思来想去，唯有爱卿你这位父亲最为合适。”

我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后有穆桂英挂帅，我大夏泱泱大国，难道就出不得一位顶天立地、威震边疆的女将军吗？！”。

“陛下！”

夏允安猛地跪下，他声音哽咽，带着颤抖的决绝。

“臣夏允安，何德何能，敢劳陛下如此相待！凤儿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臣原本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嫁个寻常人家，了此残生。可陛下……陛下竟愿给她这般泼天的造化，愿给她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爱卿。”我将他扶起，“不是孤给她这个机会，是你给她了这个机会，若非你日日守着这些边防舆图，苦心钻研，让凤儿从小耳濡目染，孤又怎能看到她那份未经雕琢的将才？”

“只是…”我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纸上得来终觉浅。凤儿这块璞玉，确实需要放到战场的熔炉里，好好历练一番。”

夏允安眼中满是坚定：“陛下放心，臣定当倾囊相授！凤儿这孩子，虽与那些京中娇养的闺秀不同，但她心性纯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只要肯学，上阵杀敌，她定能胜任！”

我顺着他的话路走，一指稽落城：“好！爱卿，我们的宏图大志就从这收复稽落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