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朦胧的界限。
“其他人?”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陛下口中的其他人,是指夏允安,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夏凤儿?”
“夏家世代忠良,夏允安更是先帝亲封的四征将军,他的才能,皇叔难道还要怀疑吗?”我轻描淡写地反问,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在手中轻轻把玩,“而且皇叔,方才不也说,他们堪当重任吗?”
江临渊嗤笑一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下,“在这朝堂之上,哪有永远的忠良?只有永远的利益。夏允安手握重兵,如今陛下又要将收复稽落城的重任交给他,这是要让他夏家成为大夏第一世家吗?”
“那又如何?”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只要他们能替大夏收回失地,别说第一世家,便是封王拜相,孤也舍得!”
“你……”江临渊语塞,似乎没料到我态度会如此强硬。
“皇叔。”我再次放软了语气,重新变回那个依赖他的“澈儿”,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这些年,你替父皇,替孤,挡了太多的风雨。如今这天下太平了,我们歇歇,好不好?”
江临渊抓住我在他眉间作乱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生疼:“所以你想要把我困在这深宫中?”
我微微皱眉,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这如何能称为困呢?这皇城,这天下,皇叔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这如何称得上困啊?况且,孤把最锋利的刀给了夏家去开疆拓土,若是没有皇叔这把最坚固的盾守在孤的身边,孤晚上……可是会睡不着的。”
“若是夏凤儿真的不堪大用,若是夏允安生了异心,皇叔留在京中,才能保护孤啊。”
江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陛下长大了。”良久,他松开了我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学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哄骗臣了。”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江临渊。你去哪儿?”我慌了一瞬,叫住了他。
“陛下不是说,这皇城,这天下,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站住!”我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没有回头:“陛下想要收复边疆,臣替你去!臣说过,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即使是臣的这条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江临渊!你告诉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死死拉着他不放,声音终究是带上了哽咽。我抬起头,眼眶微红,那层水汽模糊了视线,让我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稽落城是与外邦通商的咽喉,那云祇国安能轻易放弃啊,此城又地处平原无天然屏障,只能临时筑土垒、挖壕沟,耗时久、防护弱。那云祇国以骑立国,自幼驯养良驹,士卒弓马一体。轻骑探哨瞬息无踪,重骑摧阵势不可挡,四方列国皆惧其奔袭之威。
此战必是恶战,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若是皇叔有个什么闪失,你让孤……让我怎么办?难道独留我一人苟活于世吗!”
“江临渊……”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自有人去卖命的,何须你亲自去啊?”
他抬手,终于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臣…遵旨。”
第二日,我特意去拜访了这位四征将军——夏允安。
却没想到,皇爷爷亲封的四征将军已经有些没落。我看着眼前这座略显破败的将军府,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化作一汪深潭。
“陛下,这……”傲天欲言又止,眼中满是诧异。
我没有让人通报,径直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侧门。
将军府内,并无想象中的肃杀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萧索的清冷。
四征将军夏允安正在院中擦拭那杆跟随他多年的长枪。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练功服,倒是夏凤儿在院中挥舞着一双八棱锤。
“爹,你瞧俺这双锤,舞得怎么样?”说罢,她爽朗大笑,将双锤舞得飞快,甚至能刮起一阵风。
“哎呀!凤儿。爹说过多少次了!女子应当温婉,你瞧瞧你…”他叹了一口气,“挺直腰背,气沉丹田。学会跟你的武器沟通啊~”。
“知道了爹!”她应了一声,扎起马步,双锤舞得更卖力了。夏允安无奈摇头,正欲再训,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陛……陛下?!”
“啊?皇上来了?”夏凤儿闻言要收势,握锤的手却打滑,一只锤因为惯性,直直的向我飞来。
“啊!”我慌忙趴下躲避,那锤擦肩而过,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巨响。
我颤颤巍巍回头,只见那铁锤深深嵌进了墙里。
“陛下息怒!”夏允安慌忙跪下,“小女顽劣,冲撞了圣驾,臣罪该万死!”夏凤儿看看自家爹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发懵。
夏允安拉了拉她,她才学着她爹跪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无碍…无碍,夏小姐这对双锤,舞得真是咄咄逼人啊…”我扶着傲天颤颤巍巍站起来。
“皇上饶命!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只是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