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收到了高丽国的来信,他们说使臣回到家里的当夜,便偷悄悄跑了,犹如人间蒸发一般,他们质问我是不是挖他们墙角,字里行间尽是兴师问罪的态度,更有几分被夺人所爱的怨怼与不甘。
这分明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高丽国自己看管不力,反倒将脏水泼到我头上。
我不满的皱着眉头,将信纸揉成一团,掷于案上。可又怕两国争端升级,只能提笔修书一封。既要撇清关系,又不能显得过于软弱,还得给足高丽国那个老王面子,让他有台阶下。
“贵国来书已悉,读之愕然……”。
我在信中言辞恳切,只道我朝对此事毫不知情,写到最后,又特意加了一句:“使臣身负两国修好之重任,行踪诡秘恐惹生民猜疑,望贵国详查内情,切勿轻信流言,伤了和气。”。
反正,左右照着皇叔教的写,应该不会出错。
只是,一提及皇叔,我还是会想起那日的事儿。本以为第二日,我和他之间的相处会很尴尬,结果三四天都没见到他的人。
也好,不然真不知道同他讲些什么。说多错多,现在又有把柄在他手里,万一又把他惹恼了,岂不是任人宰割。
倒不如趁这几日清净,躲在宫里装聋作哑,盼着他大人有大量,早把那些腌臜事忘个干净。
“陛下。”
我听见这两个字,下意识钻到书案下,傲天一进来没看到我,叹口气:“陛下,不是八王爷求见,是尚书大人。”。
我慢吞吞探出一小截脑袋,只露出一双警惕眼睛:“真的?”。
“奴才岂敢欺瞒陛下。”。
我重新端坐好,理了理衣袍:“让尚书大人进来吧。”。
好吧,我真的在躲他…
可那日他看我的眼神,实在太过慑人,让我心头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总觉得迟早要被他夺去些什么。若非这条小命,便是我的贞节。
想到此处,我不禁抱紧双臂,狠狠打了个寒颤。无论是哪种结局,想来都甚是骇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门被推开,那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步履沉稳,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波:“臣参见陛下。”。
“尚书大人免礼。今日既非朝会,爱卿私下求见,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今日未逢朝会便冒昧求见,实乃有一桩要事,不敢在朝堂之上声张,唯恐惊扰了百官,更怕走漏了风声。
近日微臣暗中查访,发现江南一带的粮价近日有些蹊跷,账面上看似平稳,可底下似乎有人在暗中囤积居奇,且这背后的手笔……隐约指向了朝中几位重臣的亲属。此事若处理不当,恐生民变;若打草惊蛇,又怕他们毁尸灭迹。
微臣思来想去,此事干系重大,唯有私下向陛下请旨。不知陛下以为,微臣是该继续暗中摸排,还是……先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江南探探虚实?全凭陛下圣裁。”。
皇叔也教过我,身为一国之君,最要紧的便是深藏若虚,喜怒更加是不形于色,所以我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那扳指上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正如这大夏看似完美的江山。
“爱卿,”我把论语背了一遍,才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这背后的手笔,隐约指向了朝中几位重臣?”。
尚书伏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折不断的标枪:“臣不敢妄言。”他淡然的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臣让人从江南苏州府一名暴毙的粮商密室中寻得的私账。账面上看,今年江南夏粮收购价平稳,但微臣核对了苏州、杭州、扬州三地的漕运记录,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我没接话,尚书自顾自开口道:“三地在过去三个月内,漕运出港的粮船共计四百艘,皆标注为‘陈粮霉变,转运他处销毁’。然而,同一时期,这三地周边的军镇粮价却下跌了三成。微臣斗胆推测,那些所谓的‘霉变陈粮’,并未销毁,而是换了个名头,通过私道流入了军镇,甚至……流入了京郊的皇庄。”。
军粮入庄与国库泾渭分明,有人在借皇权之名,行贪墨之实。皇庄都能用来填饱私欲,想必其他的地方贪得更多。
“那尚书大人,觉得哪个皇庄最可疑?”。
“账册做得极隐秘,只有代号。”顾渊低声道,“但在最后一页,微臣发现了一枚不起眼的火漆印痕。经过比对,那是……八王爷的私印纹样。”。
我拍案而起:“绝不是皇叔!他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
“臣明白。陛下念及亲情。”顾渊双手捧紧账册,“但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账册所言非虚。臣恳请陛下,准许微臣以‘巡视河工’的名义,南下江南。”。
“南下……”我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江南水深,你都这么老了,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臣不怕死。”尚书大人抬起头,目光灼灼,“臣只恐一腔热血洒尽,却终究填不饱江南灾民的饥肠,那才是臣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