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应当说些什么,吴骁全无经验。
族里的小妹比长留年纪还小些,若是她丢了……
思及此处,愈发说不出话来。
平川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闭目侧着头。
除了马儿间或打个响鼻低鸣几声,便只有如刀的寒风吹动枯草,并不算丰沛的溪水潺潺。
以及锐利阴谲的鸮号,穿透夜色,远远传来。
露重,土湿。
淡淡松脂烟气混着便溺味。
其间还浮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
平川的呼吸更缓了些。
再睁眼,眸光沉静,映着溪水碎亮,却又看不真切。
她拔了□□,在就近的枯杈上砍了一道口子,掰下一截小臂粗的树枝。
又从火石袋里取了一团油浸布,缠在树枝一头。
火折一晃,火苗“腾”地窜起,照亮半边溪坡。
吴骁也取下了玄骓鞍后插着的行军火把。
火光大亮,泥地里凌乱的痕迹愈发明显。
“见过猎犬识味寻踪的,倒是头一回知道,野马也有这等本事。”
“她的确比许多马儿都更机灵些,但也没有郎君想的这般神通。”
那方才的鸮声,或许确是有人暗中传信。
吴骁暗忖。
平川蹲下,借着亮光仔细辨认脚印与行迹。
“郎君如何看?”
吴骁俯身近些看了片刻,又举起火把照向林间。
“足印不长、落痕不深的,估摸着都是些半大孩子,至少有五六个。
另有三个是练家子,下盘极稳。依照枯草与断枝的痕迹,大约是往东南去了。”
他脑中闪过那张羊皮布上的标记。
“往前不到两里地,似乎是处荒坟?”
嗯。
还成。
平川点了点头,便上了马。
吴骁紧随其后。
“这关考校,我算是合格了?”
平川偏头瞥他一眼。
“话多。”
马行得不快。
但沿途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
甚至发生过打斗。
血迹被刻意抹散,去向亦被混淆。
有些树桩上被草掩住的位置刻了印子。
平川下马仔细验看后,带着吴骁继续往前。
每隔一小段,便要在树间寻找刻痕。
吴骁终于忍不住。
“你嫌我话多我也得问,这些标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横竖明日天亮我便都忘了,眼下告诉我,不算坏了规矩吧?除非娘子信不过我。”
平川以指腹摩挲了一下印记,站起了身。
“也没什么是郎君听不得的,只是说来话长。以后让长留自己同你说吧。”
吴骁噎了一瞬。
夜鸮声,自入了边地便常有所闻,音色节律多有变化。
他早已隐约知晓,八镇之间除了明面上的盘根错节,还有另一股势力,千丝万缕地生出枝蔓。
这平二娘盛名在外,即便周怡说她独行惯了,料想多半与此也脱不了干系。
单从倚红拢翠阁的银娘,便可见一斑。
眼下她却说,这沿途标记之人,是长留?
那确是个机敏灵巧的小女娘。
但真至于么?
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平川恍若未觉。
“前头不远就是了。火灭了吧。”
四下骤暗。
两人循着痕迹又往前行了一段。
风里忽地送来一声闷响。
像是钝器砸在了骨头上。
紧接着,兵刃相击之声骤然炸开!
荒草剧烈晃动。
看来找到荒坟的不止他们二人。
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句粗话。
“换张皮老子就不认得了?你们这帮龟孙,隔着八百里老子都闻得出味儿!”
鸣沙来的。
平川眸光骤冷。
将灭了火的粗枝反握在手中,伏低身形,借着荒草与树影悄然贴近。
吴骁紧随其后。
半塌的土地庙后,数道人影正缠斗在一处。
其中一人身形高壮,刀势凶狠,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
另外几人却明显不欲与他久缠,一边招架,一边往后退。
像是在拖延什么。
下一瞬。
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点寒芒。
平川扬臂一掷。
手中粗枝“呼”地将冷箭拦腰截断,箭簇擦着刘芳后背坠地。
刘芳回头,先看到了平川,神色一松。
“娘的,是你!”
接着才看到了吴骁。
那句“校尉”几乎脱口而出。
被平川喝住:“闭嘴。”
刘芳虽不解其意,却也没再多问。
只咬着牙压低声道:“看路数是厥狗错不了。烧杀抢掠还不够,连娃娃都不放过了。绝不能让他们活着走!”
“不是他们。”
平川应了声。
吴骁同她一道静立在刘芳身前,形成一个三角,与那几个黑衣人对峙。
平川握着刀柄。
“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若是此时离开,尚有活路。再作纠缠,惟有见血了。”
声音清冷,略带些哑,随着夜风传出很远。
僵持片刻。
暗影中忽有击节之声响起,似是应和。
黑衣人训练有素地疾步后退,很快消失不见。
刘芳爆了句粗口。
“就特娘的让他们走了?”
平川捡起那根粗枝,重新点燃了油浸布。
火光晃到刘芳面前。
“你是要找人,还是要杀人?”
“我……”
“通常是不必选,但明处只有我们三人,暗中他们却不知其数。”
平川冷眼看着刘芳,“想好了再答。”
刘芳憋了几息,闭了嘴,梗起的脖子也卸了劲。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一直没作声的吴骁,又垂下眼。
“那你说咋是咋,我听你的。”
破庙前的泥阶上伏了一具尸体。
夜行黑衣,蒙着面,乍看倒与方才那几人无甚差别。
平川以脚尖将他翻了面。
刘芳一把扯了他面上的布巾,年纪尚轻,但绝非厥人。
又摸遍他全身,并未找出可验明身份之物。
平川蹲下,解了他腕上的缠手,将他衣袖褪至手肘。
在小臂上找到一处鳞纹刺青,鳞纹中藏着“零九”二字。
垮塌漏风的庙舍里还有两具伏尸。
与门口那人一样,是样貌寻常的年轻人,除了小臂上的刺青是“零七”、“一四”之外,再无其他特征。
吴骁扒开伤处仔细看。
三人身上的刀伤,落刀之处与刀势形状,与厥人善使的燕刀极为相似。
“这算是劫道遇着剪径的么。”
“算,也不算。”
平川以火把照着,“若是没被这半官不匪的莽汉给一锅搅了,后续如何,不好说。”
刘芳头痒得厉害,抓了抓发间。
“黑漆麻乌的,我哪看得清楚嘛。他们动手,我自然也要动手,总不能站着挨打不是。”
他话锋一转,“你怎知方才那些不是厥狗?”
平川举着火把一寸一寸地照过地面。
“那些是,但跟拐子无关。这三个才是与拐子一伙儿的,来灭口。阴差阳错,他们还算做了件好事。”
吴骁也点着了手里的火把。
“你找什么?我与你一起找。”
平川在供案前停了脚步。
“零七、零九和一四都死了,你们之中,谁是最大的数?”
闻言,刘芳和吴骁各自摸上了刀。
却并未感觉到周遭有杀气。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
供案下传出瓮声瓮气地回答,小声,却坚定。
“我是六零,但我叫桂儿。”
刘芳怔住。
像是没听清,他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你……说你叫甚?”
静默一瞬,那道声音没有回应。
供案下的石板发出“咔哒”的声响,向上略移,松开了一道缝。
刘芳一把掀了石板。
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正是已月余未见的刘桂。
“桂儿!”
刘芳托住刘桂的腋下,将他从地窖里提起。
几乎又哭又笑。
“儿!桂儿哎!我……”
他霎时间僵住,面色一遽,手脚一下子不知该往何处用劲。
“你……你腿怎了!”
不仅是腿,刘桂捂着腰腹,脸白得像张纸。
“阿爹……阿爹,我不疼。”
平川解了大氅铺在地上,抬脚将刘芳拨远些,把火把递给他。
俯身将刘桂抱至大氅上,又叠了帽兜,垫在他后颈下。
摸出腰间的瓷瓶,倒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塞进刘桂嘴里。
“舌下含着。我看看你的伤。”
腿骨断了,接得粗糙,固定的木夹也松开了。
腹侧的刀伤虽深,缠裹过的伤口仍渗着血,万幸未伤及要害。
这怎可能不疼!
刘芳面颊抽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混蛋!”
“阿爹,我……我还活着呢,我不疼。”
桂儿眼中噙泪更含着恐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有人……已经死了。”
刘芳嗓子眼里像堵着棉花,几乎喘不上来气。
想抱住儿子,又怕碰着他的伤,只能将他揽住,不停地摸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另一边,吴骁已将地窖里其他几个孩子拉了出来。
八九岁的有三个,还有个小女娘,约莫只有五六岁,细小瘦弱,显得眼睛格外大。
几个孩子瑟瑟地缩成一团,不约而同地将那小女娘挡在身后。
这其中,没有长留。
平川眸中似有莹光一闪,又好像,只是吴骁的错觉。
“姐姐。”
桂儿的头靠在刘芳怀里,望着平川。
“嗯。”
“你是长留说的小川吗?”
桂儿的睫毛上不断挂下泪滴,“你给的药,和她给的味道一样。她说你会找来的。”
平川半蹲在他身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我是。她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