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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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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此景应当说些什么,吴骁全无经验。

族里的小妹比长留年纪还小些,若是她丢了……

思及此处,愈发说不出话来。

平川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闭目侧着头。

除了马儿间或打个响鼻低鸣几声,便只有如刀的寒风吹动枯草,并不算丰沛的溪水潺潺。

以及锐利阴谲的鸮号,穿透夜色,远远传来。

露重,土湿。

淡淡松脂烟气混着便溺味。

其间还浮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

平川的呼吸更缓了些。

再睁眼,眸光沉静,映着溪水碎亮,却又看不真切。

她拔了□□,在就近的枯杈上砍了一道口子,掰下一截小臂粗的树枝。

又从火石袋里取了一团油浸布,缠在树枝一头。

火折一晃,火苗“腾”地窜起,照亮半边溪坡。

吴骁也取下了玄骓鞍后插着的行军火把。

火光大亮,泥地里凌乱的痕迹愈发明显。

“见过猎犬识味寻踪的,倒是头一回知道,野马也有这等本事。”

“她的确比许多马儿都更机灵些,但也没有郎君想的这般神通。”

那方才的鸮声,或许确是有人暗中传信。

吴骁暗忖。

平川蹲下,借着亮光仔细辨认脚印与行迹。

“郎君如何看?”

吴骁俯身近些看了片刻,又举起火把照向林间。

“足印不长、落痕不深的,估摸着都是些半大孩子,至少有五六个。

另有三个是练家子,下盘极稳。依照枯草与断枝的痕迹,大约是往东南去了。”

他脑中闪过那张羊皮布上的标记。

“往前不到两里地,似乎是处荒坟?”

嗯。

还成。

平川点了点头,便上了马。

吴骁紧随其后。

“这关考校,我算是合格了?”

平川偏头瞥他一眼。

“话多。”

马行得不快。

但沿途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

甚至发生过打斗。

血迹被刻意抹散,去向亦被混淆。

有些树桩上被草掩住的位置刻了印子。

平川下马仔细验看后,带着吴骁继续往前。

每隔一小段,便要在树间寻找刻痕。

吴骁终于忍不住。

“你嫌我话多我也得问,这些标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横竖明日天亮我便都忘了,眼下告诉我,不算坏了规矩吧?除非娘子信不过我。”

平川以指腹摩挲了一下印记,站起了身。

“也没什么是郎君听不得的,只是说来话长。以后让长留自己同你说吧。”

吴骁噎了一瞬。

夜鸮声,自入了边地便常有所闻,音色节律多有变化。

他早已隐约知晓,八镇之间除了明面上的盘根错节,还有另一股势力,千丝万缕地生出枝蔓。

这平二娘盛名在外,即便周怡说她独行惯了,料想多半与此也脱不了干系。

单从倚红拢翠阁的银娘,便可见一斑。

眼下她却说,这沿途标记之人,是长留?

那确是个机敏灵巧的小女娘。

但真至于么?

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平川恍若未觉。

“前头不远就是了。火灭了吧。”

四下骤暗。

两人循着痕迹又往前行了一段。

风里忽地送来一声闷响。

像是钝器砸在了骨头上。

紧接着,兵刃相击之声骤然炸开!

荒草剧烈晃动。

看来找到荒坟的不止他们二人。

有人压着嗓子骂了句粗话。

“换张皮老子就不认得了?你们这帮龟孙,隔着八百里老子都闻得出味儿!”

鸣沙来的。

平川眸光骤冷。

将灭了火的粗枝反握在手中,伏低身形,借着荒草与树影悄然贴近。

吴骁紧随其后。

半塌的土地庙后,数道人影正缠斗在一处。

其中一人身形高壮,刀势凶狠,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

另外几人却明显不欲与他久缠,一边招架,一边往后退。

像是在拖延什么。

下一瞬。

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点寒芒。

平川扬臂一掷。

手中粗枝“呼”地将冷箭拦腰截断,箭簇擦着刘芳后背坠地。

刘芳回头,先看到了平川,神色一松。

“娘的,是你!”

接着才看到了吴骁。

那句“校尉”几乎脱口而出。

被平川喝住:“闭嘴。”

刘芳虽不解其意,却也没再多问。

只咬着牙压低声道:“看路数是厥狗错不了。烧杀抢掠还不够,连娃娃都不放过了。绝不能让他们活着走!”

“不是他们。”

平川应了声。

吴骁同她一道静立在刘芳身前,形成一个三角,与那几个黑衣人对峙。

平川握着刀柄。

“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若是此时离开,尚有活路。再作纠缠,惟有见血了。”

声音清冷,略带些哑,随着夜风传出很远。

僵持片刻。

暗影中忽有击节之声响起,似是应和。

黑衣人训练有素地疾步后退,很快消失不见。

刘芳爆了句粗口。

“就特娘的让他们走了?”

平川捡起那根粗枝,重新点燃了油浸布。

火光晃到刘芳面前。

“你是要找人,还是要杀人?”

“我……”

“通常是不必选,但明处只有我们三人,暗中他们却不知其数。”

平川冷眼看着刘芳,“想好了再答。”

刘芳憋了几息,闭了嘴,梗起的脖子也卸了劲。

他掀起眼皮看了看一直没作声的吴骁,又垂下眼。

“那你说咋是咋,我听你的。”

破庙前的泥阶上伏了一具尸体。

夜行黑衣,蒙着面,乍看倒与方才那几人无甚差别。

平川以脚尖将他翻了面。

刘芳一把扯了他面上的布巾,年纪尚轻,但绝非厥人。

又摸遍他全身,并未找出可验明身份之物。

平川蹲下,解了他腕上的缠手,将他衣袖褪至手肘。

在小臂上找到一处鳞纹刺青,鳞纹中藏着“零九”二字。

垮塌漏风的庙舍里还有两具伏尸。

与门口那人一样,是样貌寻常的年轻人,除了小臂上的刺青是“零七”、“一四”之外,再无其他特征。

吴骁扒开伤处仔细看。

三人身上的刀伤,落刀之处与刀势形状,与厥人善使的燕刀极为相似。

“这算是劫道遇着剪径的么。”

“算,也不算。”

平川以火把照着,“若是没被这半官不匪的莽汉给一锅搅了,后续如何,不好说。”

刘芳头痒得厉害,抓了抓发间。

“黑漆麻乌的,我哪看得清楚嘛。他们动手,我自然也要动手,总不能站着挨打不是。”

他话锋一转,“你怎知方才那些不是厥狗?”

平川举着火把一寸一寸地照过地面。

“那些是,但跟拐子无关。这三个才是与拐子一伙儿的,来灭口。阴差阳错,他们还算做了件好事。”

吴骁也点着了手里的火把。

“你找什么?我与你一起找。”

平川在供案前停了脚步。

“零七、零九和一四都死了,你们之中,谁是最大的数?”

闻言,刘芳和吴骁各自摸上了刀。

却并未感觉到周遭有杀气。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

供案下传出瓮声瓮气地回答,小声,却坚定。

“我是六零,但我叫桂儿。”

刘芳怔住。

像是没听清,他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你……说你叫甚?”

静默一瞬,那道声音没有回应。

供案下的石板发出“咔哒”的声响,向上略移,松开了一道缝。

刘芳一把掀了石板。

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正是已月余未见的刘桂。

“桂儿!”

刘芳托住刘桂的腋下,将他从地窖里提起。

几乎又哭又笑。

“儿!桂儿哎!我……”

他霎时间僵住,面色一遽,手脚一下子不知该往何处用劲。

“你……你腿怎了!”

不仅是腿,刘桂捂着腰腹,脸白得像张纸。

“阿爹……阿爹,我不疼。”

平川解了大氅铺在地上,抬脚将刘芳拨远些,把火把递给他。

俯身将刘桂抱至大氅上,又叠了帽兜,垫在他后颈下。

摸出腰间的瓷瓶,倒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塞进刘桂嘴里。

“舌下含着。我看看你的伤。”

腿骨断了,接得粗糙,固定的木夹也松开了。

腹侧的刀伤虽深,缠裹过的伤口仍渗着血,万幸未伤及要害。

这怎可能不疼!

刘芳面颊抽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混蛋!”

“阿爹,我……我还活着呢,我不疼。”

桂儿眼中噙泪更含着恐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有人……已经死了。”

刘芳嗓子眼里像堵着棉花,几乎喘不上来气。

想抱住儿子,又怕碰着他的伤,只能将他揽住,不停地摸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另一边,吴骁已将地窖里其他几个孩子拉了出来。

八九岁的有三个,还有个小女娘,约莫只有五六岁,细小瘦弱,显得眼睛格外大。

几个孩子瑟瑟地缩成一团,不约而同地将那小女娘挡在身后。

这其中,没有长留。

平川眸中似有莹光一闪,又好像,只是吴骁的错觉。

“姐姐。”

桂儿的头靠在刘芳怀里,望着平川。

“嗯。”

“你是长留说的小川吗?”

桂儿的睫毛上不断挂下泪滴,“你给的药,和她给的味道一样。她说你会找来的。”

平川半蹲在他身前,摸了摸他的脸颊。

“我是。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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