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儿摇摇头。
“天一和天二把她带走了,还有个哥哥,她叫他耗子。
耗子把天零捅伤了,他们要杀耗子,长留有药,她说她能治,他们就把她带走了。
我走不快,走不了,我们都被扔下了。但是长留说你会来的,原来阿爹也会来。”
平川张了张口。
垂眸平顺着呼吸,喉间轻滚,咽了口唾沫。
压住泪意。
才又抬眼。
“天零,是不是左眉上有道刀疤,手臂上有烧伤,刺青在腕内?”
桂儿点点头。
“姐姐认得他吗?”
平川慢慢地解下左手的牛皮护腕,又松开缠手,将衣袖捋起。
她手臂内侧靠臂弯处,有一条已褪了色的鳞纹刺青,鳞纹间的数字是“零三”。
吴骁眼神倏然一紧。
刘芳愣在当场。
平川放下衣袖,不紧不慢地一圈一圈缠回缠手,系牢护腕。
“我出来了,现在你们也出来了。其他人,我也会带出来的。”
桂儿又点了点头。
“那你要快一些,天一说,这里呆不得了,他们得走了。”
他的眼睛没什么精神,睁不开了似的。
“姐姐,我有些困呢。”
“那便睡会儿吧。你阿爹在,会带你回家的。”
平川的话音刚落,桂儿的呼吸便轻浅绵长了起来。
刘芳锐利地盯住她:“我儿怎地了?”
平川展开右手,掌心是一个小巧的药膏扁盒。
“只是一点安神的药。伤得不轻,受了惊,又见着了你。情绪大起大落,须让他好生休息才是。”
刘芳撩开桂儿的袖子去看,手臂细弱,有些陈旧淤痕,但并无刺青。
平川把孩子的衣袖拉好,又用大氅将他裹住。
“二字头及以下的编序,能活多久尚无定数,是不会落印的。一旦落了印,轻易便走不脱了。”
刘芳脱口而出:“那你怎……”
平川并未回答,只将药盒放到地上。
“你若还信得过我,可去济仁药坊找钱大夫。信不过,你也自有你的门路。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她起身。
吴骁在她后背不动声色地轻扶了一把,助她站稳。
“我做什么?”
“那便看校尉了。”
平川移开半步,从衣襟内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都是姓名籍贯、体貌特征。
“既可以将这几个孩子核对清楚来历,各自送回。也可以照着这册子,做得更深入细致些。”
吴骁仍扶住她的手臂。
“刺青与编序的事,娘子不打算解释么?”
“陈年旧事罢了,有何可解释的。”
平川轻轻甩脱。
“况且我早就说了,再往下,本也不便由你们出面,我自会料理。”
她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已过子时,与校尉相约的‘明日即忘’,此刻便算截止了。”
“平娘子。”
吴骁还欲再进,平川扶上了腰间的刀柄。
“吴校尉。”
眉目冷冽,眸光沉静。
如一把含锋的刀,随时可能出鞘。
吴骁轻声叹了口气。
解下肩上的紫貂裘氅,递给平川。
“那我如何与他说?”
平川看了一眼貂裘,到底未推辞。
“就算让你什么也不必说,你便真的什么都不说了么?”
她披了氅衣,响指为哨唤来小黑。
上了马,她没有回头。
“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还未到时候。”
说完,她轻呵一声“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前后经过,大抵如此。
吴骁与周怡说得仔细。
末了,又道:“我派人去找了,只找到了小黑在溪边闲晃。我的人还没靠近,它便跑远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平二娘子,或许是我所见过之人中,最擅长隐踪匿迹的了。实难想象,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究竟能去哪里。”
周怡压着唇轻咳,痰音明显。
吴骁递给他一杯温茶。
“若说你未派人跟,我也不信。你那边可有何消息?”
周怡勉强止咳,拿出仅剩那丸苦药含住。
片刻,才说:“到如今你还未看出来么?这访仙,或许整个边地,说遍地是她的耳目也不为过。
她若存心要甩脱尾巴,谁也跟不住,并不出奇。”
吴骁往椅子后背仰去,转动脖颈,用力捏了捏眉心。
“我只看出来,枉你与她相识七年,甚至还拜了堂成了亲,对她的了解,却也并不见得比我更深。”
周怡哑口无言。
捏着茶杯,转了话题。
“那几个孩子眼下如何了?”
“送他们回家并不难,青承已经去办了。”
吴骁叠着手臂覆着眼,“倒是那份名单,叫人触目惊心。”
“她与我半分未曾提及。”
周怡舌间泛起更浓的苦涩。
“难得她愿信你,你预备如何?”
“自然是查。”
“若是查到……轻易动不得之人?”
“除了圣人,竟还有旁人动不得么?”
吴骁的声音透着惫懒,更含着霜冷。
“便是有,我也定将他扒层皮。”
周怡缓缓咽下一口茶。
或许,这便是为何她将名单交给吴骁,却不愿与他说的原因。
“鸣沙来的那个戍尉刘芳,是走了么?”
“我也以为他会走,还打算给石南去封信,看是否能对他从轻发落。结果他反而找到馆驿来了。”
吴骁放下胳膊坐正了些,倒了杯茶。
“他说他也是刚弄清楚,平二与小川实为一人。又说有封信要交与我,我便拆开看了。”
信是鸣沙守将石南亲笔。
信中所言,平二曾在厥人滋扰设伏时,救过石南及副将的性命。
为还她一个人情,石南将她想要的东西,留在了和润当铺里。
又命戍尉刘芳保管凭证,着他遇见平二时,将凭证转交于她。
刘芳自陈,自打刘桂被掳走,他便沿着踪迹一路追查,离开映泉虽未得明文批示,却也有石南默许。
途中遇险,曾得名为小川的女娘相助。没来得及问清姓氏,便匆匆分离。
故而凭证还在他手中。
是一枚旧铜牌。
周怡拿在手中细看。
“同样的铜牌,我曾见小川拿去过南街的当铺,名为万利斋。”
或者,这两家当铺背后是同一东主。
或者,周怡所见的铜牌,是其他人所还的“人情”。
吴骁蓦地想起在绛县的保和堂,她提及那几样珍稀药材时,说是“拿命换的”,当时颇不以为意。
现在看来,这每一笔看似轻描淡写的人情,又何尝不是她拿命换来的。
天光将亮。
屋内的火盆将息,烟气渐重。
“我先回了,你也早些歇着吧。接连这两日下来,午后的春宴,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吴骁站起身来。
刚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
“大公主为何心血来潮办春宴,你听说了吧?”
周怡还未从思绪中回神。
抬眼,摇了摇头。
“为何?”
“听闻淳娘回京的路上遇到了我那位表姐的仪队,得了她青眼,受邀同行到了良州。
又不知怎地,触动了卫典军的红鸾星,由卫秀递话到了她耳边。”
吴骁似笑非笑睇了周怡一眼。
“我这表姐,本就不耐烦卫灵在她面前东施效颦,又不得不周旋,索性攒了个局,准备乱点鸳鸯谱。
卫家么,自然求之不得。”
他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先是想将卫秀送入秦王府,卫灵使美人计不成,便想通过淳娘绑上你们周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周怡的眼神越听越冷。
“看来,我的确是顾忌过甚。竟让人觉得,我周家的女娘,已到了可被人摆盘挑捡的地步。”
吴骁唇角微弯。
“总之,你心中有数便好。”
他前脚刚出了院门,周家的暗卫后脚掠窗而入。
“公子……”
周怡面色冷峻。
“淳娘的事,因何未报?”
“大夫人着人送了密信,要我等不得轻举妄动……”
暗卫嗫喏,“属下想着,婚姻嫁娶本就是内宅之事,便……”
“便轮到你擅作主张,私卖人情?”
“属下不敢!”
“你若是日子过糊涂了,自有不糊涂的能替你。”
周怡的声音并不高,却令人不寒而栗。
“渚县别院,提前作好布置。若再把这件事办砸了,留着你也无甚必要。”
另一边,吴骁回到馆驿。
青承、青栩和青啸三人俱在。
派往原籍联络的青鸾卫尚未回程,但几个孩子已安顿好,有专人看护。
他交代了些春宴布防之事,挥退青承和青啸。
“青栩,我有事问你。”
青啸朝青栩使了个眼色,被青承推了出去。
“你瞎起什么哄。”
“怎么是起哄呢。许太妃早就与长公主商议着给青栩与校尉相看,你不是知晓么?”
青啸莫名其妙瞄了青承一眼。
“不然许家怎会舍得让她入青鸾卫,跟着我们一帮粗汉吃苦。”
青承敲了一记他的脑袋。
“就你话多。”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青栩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
神色尚算镇定。
“郎君想问何事?”
吴骁踌躇片刻,问道:“若……若是女子正经历……不便之日,当如何处置?”
青栩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薄红渐深。
“莫要受凉,莫要劳累,若能静养最好。”
吴骁摸了摸耳后热处。
“那若是……静养不成,受了凉,还连日奔波。看着没什么血色,像是……很不大舒服。”
青栩眸光微黯,她垂下眼。
“若是疼痛难受,热敷或能缓解,也可服用些丹方药饮。
家中女眷所用,是祖母从宫中带回的一副温经汤,以及五味泽兰丸,温养祛痛效果甚佳。”
顿了顿,接着道:“郎君若是需要,我那里尚有余些……”
“那便劳烦你了。”
吴骁暗自记下这两个名字。
“既是宫中所出,母亲那里想必也有。只是路上运送须些时日,她……我怕等久了,反而用不上。”
话说到这里,青栩已经确信他并非随口一问,而是心中记挂着某位女娘。
“不知她平日爱熏什么香,我亦可为她挑些气味合宜的香佩。”
吴骁想起数次相见时的情景。
不觉笑着摇了摇头。
“她大抵不讲究这些。”
青栩略颔首,抿了抿唇。
“那我这就去准备,一会儿给校尉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