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是申时初。
冬末春初的残阳像是一块被磨亮的铜镜,看着红亮,却无甚暖意。
天色透着一股子铅灰,浑在堂前的阴影里。
远处的城楼还剩下一线模糊的轮廓。
馆驿斜对面的德泰恒是座只接豪商贵客的酒楼。
楼内客房并不多,只在三楼设有若干,高雅幽静,互不相扰。
最主要是视野极佳。
近可观馆驿往来,远可赏日落西山。
有人敲门而入,隔着屏风,说道:
“莫掌柜,家里来人传口信。”
莫掌柜白面长须,衣着考究。
说是身家颇丰的东家也信得。
他正要挥退来人,却听此人添了句:“等不得,急信。”
这才不得起身拱手:“雁郎君,容我少陪……”
雁吉也随之起身,抱拳道:“今日相谈甚欢,不如先到此处。后续事宜,雁某愿同贵家主面议。”
莫掌柜笑道:“某自当将郎君之诚意,原封不动传达给东家。”
他让了让,“郎君且留步。”
待那辆檐角鎏金的马车驶离了楼前,红樱才从暗处露了面。
“这滑不溜手的老东西,尽拿些普通货色糊弄人。”
呼延颉,也即是雁吉,抬臂伸了个懒腰,俯身到窗前。
“若非昨夜借着银娘的地方开了眼,你能看出,那些只是普通货色?”
红樱一时语滞。
默了几息,她顺着话头问道:“从前不知道便罢了,既已知道了,为何不直接与银娘接线?”
呼延颉仍注视着窗外。
“你又怎知,这莫掌柜背后的东家,与银娘毫无关联?”
红樱被堵得哑口无言,正想着如何作答。
呼延颉收回了视线,在窗边落了座。
他端起半满的茶杯喝了一口。
“军师近来,好似心浮气躁地很。总问些蠢问题。”
红樱心头突跳。
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看向窗外。
“这是第六波了。”
“嗯。”
呼延颉点点头。
“还以为你没看出来。”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若是连这点也看不出,那我随你入关这趟,找什么武梁图谱,也算是白来了。”
红樱后背起了层冷汗。
她几乎打了个寒颤。
“怎会是白来。王上你看,光是这访仙,便有多少好东西。”
“再好的东西,拿不到手,又有何用。”
呼延颉再度看了出去。
“着你的人去打听打听,这里里外外的,究竟是在找什么?”
福润茶楼里,也有人在问。
“我今日起得晚了些,只听说衙门里丢了孩子,找着了么?衙门里怎地还会丢孩子呢?”
这人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
跑堂的伙计给他上了羊肉面和盐酥茶。
“客官是从鸣沙来的?”
“啊。”
这人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画像,“我叫刘芳,这是我儿刘桂,什么宫这个桂,就是中状元桂花树这个桂。”
伙计听得有意思。
“客官说的是,蟾宫折桂?”
“哎,对。就是这个。”
刘芳用衣袖抹了抹桌子,将画像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伙计凑近了看。
工笔细描,墨痕清晰,显然是花了大价钱找人画的。
画中的刘桂约莫十二三,笑吟吟,与面前五大三粗的刘芳,眉眼有几分相似,但鼻子脸型更文静秀气些。
“俊不?像他娘,生得可好。可惜……我没看住。”
伙计一愣。
“客官的意思是……”
“丢了。正月十五,元宵嘛,我带他去看灯会。正等着捏糖人,一转身的工夫,不见了。”
刘芳把这画像小心叠好,放回衣襟。
“我一直找呢,还没找到。听说你们这儿衙门也丢孩子,就问问。”
伙计原本还带着些轻快神色,此刻却不由沉了下去。
“客官可曾报官?”
“报官?”刘芳呵地苦笑了一声,“我就是官。”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对牌,“瞧见没?鸣沙下辖映泉到天都,都归我管。可这有甚用?”
伙计仔细瞧着对牌,不觉倒吸了口凉气。
“那这……”
大小得是个戍尉,甚至有可能是都尉。
既戍守一处,无将令便不得擅离职守。
而鸣沙到访仙,并非朝出晚归的路程。
“客官怎地到访仙来了?可是调任?”
“调个屁任。”
刘芳将对牌塞回腰间。
“老子家里只剩这个娃儿了。家都守不住,还戍什么边?
充军么,老子本就是当兵的。杀头么,找不回桂儿,死了也无妨。他们能拿我怎地!
只要能把我桂儿找回来,要杀要剐,随便。”
伙计眼里多了几分敬意。
他将今日衙门里发生的事仔细与刘芳说了。
末了又道:“找回来的三个小子,有两个不成了,一个还吊着口气,都叫家人给领回去了。至于丢了的那个,也不是桂儿。是旁人家的女娘。”
刘芳攥拳捶了一记桌面,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那女娘什么模样?你与我说说,我要是遇上了,便不会袖手不管。”
伙计照着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大约这么高,鹅蛋脸,圆眼睛,长得标致。梳着羊角双辫,暗红袄子绲了兔毛边。她叫长留。客官若真见了她,万望给带句话,家里人都快……”
他停了一瞬,“瞧我,客官怎会不知。”
刘芳摆了摆手,端过面碗,并未再多言。
伙计拱手作了一揖,道了声“客官慢用”,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的从算盘上抬了眼:“可问出来了?”
小丁点点头。
“的确是个军汉,鸣沙来的,还是个官身。不过,他是来寻儿子的。照画像看,与义庄里的……相仿。”
掌柜是个细长眼,再一眯起来,只剩了一道缝。
他从暗屉里取了本册子,问清楚了姓名来路,在上面写画了几句,又收起。
“去给倚红拢翠阁和满金香都送个口信。”
他望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给人活路。”
城门口的茶摊已将茶桶倒了干净,正在收拾桌椅板凳。
守城门的队正王开扶着刀柄过来闲话。
“今日怎地收这么早?”
茶摊老板作了一揖,递了小块包得整齐的茶饼给他。
“托王戍尉的福,今日茶水卖得特别快,搭着卖的胡饼也不剩了。这茶饼还算香,您拿回去煮着尝尝。”
“托我的福?你可别是在骂我吧。”
王开熟络地接过,往衣襟里一塞。
“要我说,你是托了那拐子的福。”
茶摊老板陪着笑脸:“喔哟,那可不敢。”
他话锋一转,“这人也不知是不是缺心眼,拐谁家孩子不好,非得拐二娘家的。回头看二娘不扒他一层皮。”
“呵。不清不白的,她哪儿来那么大个孩子?”
王开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呐,也太把那平二娘当回事。她一个跑江湖的,再厉害,还能有上面来的那些贵人厉害?”
茶摊老板只得顺着,连说了几个“是”。
“依戍尉看,这城门……总不会提前关了吧?出入可会有阻碍?若是明早要设卡,那我便不进城了,横竖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那不至于。”
王开叉着腿站着,斜睇了眼城门。
“不过是个拐子嘛,何时因为丢个把孩子就封城的。”
茶摊老板应道:“那倒是。”
王开又陆续到其他摊贩那里转悠了一圈,提了些纸包布袋,心满意足地回了岗哨。
“眼睛都放亮一点,形迹可疑的,拦下多问两句。”
守卫纷纷应是,又低头看牌的看牌,摇骰的摇骰,好似无事发生。
天光昏暗,若不借助灯火,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炊烟袅袅升起,白日里安民巷发生的事,成了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下饭菜。
平时城里城外随意晃悠的半大女娘和小子们,少不得被好一番耳提面命。
街坊四邻相约,若是谁家的非出门不可,必得与其他人通个声气。
木匠铺里。
虞二沉默着喝了药。
虞家大郎仍旧没回消息。
睢家兄弟分食了一锅薄粥,相顾无言。
城隍庙去看了,莫说耗子,总在那儿出没的那群,半个人影也没见。
外头沉寂下来。
能做的,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也许……人早就被带出了城。”
大公主暂歇馆驿,直到日头西斜才晏起。
吴骁耐着性子等了又等,茶喝了两壶,终是未见上面。
他临走,赤凤卫的赤瑗与他错身而过,在卫秀耳边低语。
“估摸着,表姐是那会儿才得的信。我安排了人,暗中盯着赤凤卫的动向,但长留多半不在她们手里。”
周怡回想起杨林渡口的十三娘。
想起前夜城郊,平川提及那两人时决绝的神情。
或许还有她未曾提过的隐情。
“卫灵呢,可有人盯着?”
吴骁未解其意,讶异的挑了挑眉。
“卫灵?”
“正打算去问问他。”
平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些疲惫地哑。
吴骁和周怡对视一眼,不觉心惊。
果然是没瞒住。
平川推门而入。
淡淡的血腥气跟着飘了进来。
她面容苍白,眼下泛着青。
本就偏淡的唇显得愈发没有血色。
“我去王珪家里看过了。”
她微蹙着眉,在火盆边蹲下,拿火钳将火拨得旺些,才继续道,“他知道的不多,人不在他那儿。”
吴骁眼皮轻跳。
那毕竟是一方长史,又在大公主面前露过脸。
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不好收拾。
他脱口问道:“沾上血了?”
视线落向她身上的深色罩袍,乍看之下似乎并无异常。
平川停了一瞬,下意识抬手看了看。
“没。”
衣袖上也没有血迹。
“我没跟人动手。”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她还不至于如此不管不顾。
周怡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