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将她扶起,只觉得她身上冰冷。
“伤着哪儿了?”
“嗯?”
平川似是没听清。
默了几息,她才像是突然回过了神,眸光闪动。
轻轻挣脱了周怡的手。
“不是伤。”
她顿了顿,避开周怡的视线。
“没人受伤。”
屋里静得出奇。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相隔不远有道门被推开。
“二娘?没回屋呀……”
关门声。
脚步到了门口。
推门进来的,是胡大娘。
她手里隔着布巾端了个陶碗,一股辛辣的姜味混了些许糖药香,扑鼻而来。
“天大的事都先把这碗药饮喝了。”
平川垂眼看着棕黑的饮子,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不……”
话没说完,碗已被胡大娘强行塞进了手里。
“桃蕊姬特意派人来嘱咐的,闻着冲,不难入口。药浴和换洗都备着了,我去给你拿进来。”
胡大娘说着,瞥了眼周怡和吴骁,这两个还愣愣站着没有回神。
啧了一声。
“两位郎君都先出去。”
她掠过吴骁,尤其狠狠瞪了眼周怡。
“纵是有副神仙似的好样貌,也不能事事都等着二娘照顾郎君吧?怎么说也是你年长些,真是不会心疼人。”
平川呛了一口药饮。
“大娘……”
“是,是,我知晓。不说了。”
胡大娘叹口气,扬着胳膊赶鸡崽似的将人从屋里赶了出来,带上了门。
“二位郎君去堂屋里稍坐吧,二娘收拾好了自会来的。”
周怡和吴骁坐着等。
茶是热的。
火炉是暖的。
就是太过安静。
时间过得极慢。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只从彼此脸上看到极不自然的困窘。
又飞快挪开。
却谁也没有开口。
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川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重新换过了衣裳,更厚实。
怀里捧着胡大娘非要让拿着的铜手炉。
裹着的毛皮大氅,熏过丁香、川穹与辛夷。
眉眼间仍是冷冽的,但看着总算多了些许活人气。
“看看吧。”
平川在二人面前的几案上放下一张折成几折的羊皮布。
“哪里找了,哪里还没有,劳烦同我细说。若还有何处未尽,稍后我自己去查。”
她在侧面落了座。
周怡展开羊皮布,竟是张绘制得十分精细的访仙舆图。
不仅城内能藏人之处,连官道蜿蜒所至的周边县镇,路程以及可能与否,也都标注得清楚。
吴骁仔细看过一遍。
“城内但凡能查的,应是无所遗漏。”
不能查的,无非就是官邸、馆驿和往来车马。
亏得桃蕊姬和石玖娘相助,街面上的生面孔基本都对上了号。
其余的,无论是官还是民,是明还是暗,毕竟未曾名正言顺地戒严,到底是被缚住了手脚。
平川低声道:“你们能帮忙去找,我很感激。但再往下,便不适合由你们出面了。”
她嗓子有些嗡哑,喝了口热茶润了润。
搁下手炉,就准备起身。
周怡拉她的手臂,将她按下。
“你这样子……如何去得?”
“怎去不得。旁人也未见得有这么灵的狗鼻子。”
周怡一时哑然,正要解释。
“即便有,混着脂粉、熏香和酒气,还能闻出什么来。”
平川垂眸,借着杯中余下的茶水清了清嗓子。
“真有那般厉害的,说不定就是找对了地方。”
她捏了捏茶杯,眼神倏然一冷,“宰了便是。”
“你来之前我便已与周兄说到,人多半不在城里了。”
吴骁拿了她手中的茶杯,给她添了热茶,又放回她手边。
“若是得出外去寻,城门已经锁闭,你如何出得去?”
平川看了他一眼。
“我自有我的门道,只不便与你说罢了。”
“是。也并非是我想问。只是……”
吴骁话锋一转。
“人是何时出的城,你可知晓?若不知,周边该往何处寻?你只身一人,如何能在一夜间,去得这许多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一个,他们都不敢问,但我敢。”
抬眸看向平川,“若是她已被害,你又当如何?”
静可闻针落。
半晌。
“不会那么快。”
平川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周怡未曾松开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微颤。
他握得更紧些。
“小川……”
“若他们只为脱身,大可当场灭了口,同那三个小子丢在一处。少了负累,逃起来更加神鬼不知。”
平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既然费劲带走了,除非长留闹出极大的动静,遮掩不住,杀人是下策。
况且,明里暗里都在找孩子,却不知找的是哪家的孩子。摸不清楚来路,他们也不会轻易下手。
今日出城的车马都有人盯着,恕我不能多说。但该往哪里找,我心里有数。
这个回答,校尉可满意了?”
睫毛轻闪。
坠下一滴泪,垂到颌边。
起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周怡忍不住抬手,以指尖抹去,只觉得那泪滴烫得惊人。
吴骁眸光微动,再多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避开了视线。
沉默几息。
“那我与你同去。”
“不用。”
平川从周怡手中抽回了手臂,站起胡乱抹了把脸。
吴骁和周怡也随之起身。
“你若真是碰上什么人,卫灵也好,赵政也罢,哪怕是大公主。我跟着,总不至于无可转圜。”
吴骁看了眼周怡,“你若不允,周兄今夜怕是不得安寝。就他这身体,你又放心?”
平川用力闭了闭眼,不耐烦地长长出了口气。
“那便跟吧。见到什么听到什么,还望校尉明日便都忘了。”
“吴某只助你找人。如无必要,今夜没有校尉。”
下了城墙出得城来,吴骁回头望向那根垂动的粗绳。
数度张口,又想起“明日便忘”的约定,竟无话可说。
平川瞥了他一眼。
“委屈郎君了。”
吴骁语滞。
“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不同寻常。”
“郎君的寻常,与旁人而言才是真不寻常。”
说话间,青承牵来了两匹马,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吴骁接过黑棕那匹的马缰。
青承将另一匹的缰绳递向平川。
她并未接,看着他二人,又掠往暗处,淡淡一笑。
含住手指打了个响哨。
林间模糊的阴影里有星点银亮。
蹄声逐渐走进,是她那匹披了一副银鞍的白马。
白马甩着尾巴喷了个响鼻,靠近平川,额头轻轻顶了顶她的肩。
平川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两粒石蜜,递到它嘴边。
这点甜头,还不够它塞牙缝。
白马低下头,拿鼻子拱她的手臂。
平川揉了揉它脑袋上的乱毛。
“等找到了她,这一袋子都归你。”
黑棕马嗅到糖香,踱了几步想凑近。
被白马不客气地顶至一旁。
那一记力道不轻。
额头的银当卢清脆作响。
黑棕马后退了些,压了压耳朵,竟没再往前凑。
也并未刨蹄或是嘶鸣,反而有些低眉顺眼。
吴骁眉梢略挑。
“玄骓向来脾气大,你这白马有几分意思。”
平川翻身上马。
“这是小黑。在亥关外的荒原上遇见的,那会儿她离了马群,险些叫猎马人套走。后来便赖上我不肯走了。”
竟是野马。
吴骁也上了马,侧目再看了一眼。
“通体雪白,为何叫小黑?”
“她踹人的时候,下蹄子特别黑。”
“……”
吴骁脑中莫名闪过平川拧人脖子的模样。
“它大约觉得,遇到你,是遇上了同类。”
小黑先是一阵小跑,偏离了官道。
拐入一道不起眼的岔路后,便撒蹄狂奔。
夜风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它骤然慢了下来。
马耳轻轻一竖。
鼻翼翕动数下后,停在溪边一处荒草坡前,再不肯往前。
平川跃下马。
枯草被夜露压得半塌。
她蹲下身,拨开泥草。
半截兔毛边露了出来。
指尖再往下探。
勾出一只沾了泥的绢花。
小黑以鼻子直拱溪边的软泥,前蹄刨出一只皮囊。
吴骁捡起皮囊,掉出来几粒碎裂的石蜜。
小黑嗅了嗅,甩着尾巴脖颈微昂,将探头的玄骓挡住。
平川接过皮囊,垂着眸,低声道:
“这是我给长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