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和睢虎得了消息说有人翻供,先跑回了木匠铺,里头空无一人。
再一路小跑到衙门口,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被堵在外围,只隐约听到了什么“女子清誉,不便声张”,什么“勤政爱民,越俎代庖”。
人群开始往外退散。
他们本想在原地等睢杰和虞二,奈何被人群推着搡着挤着,反倒离门口越远。
青承看到了长留,笑了笑。
“是你呀。”
长留乖巧地喊了声“青承哥哥”。
她指了指身边,又道:“这是睢虎,我们是来找睢哥哥和虞二哥的。”
睢虎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青郎君。”
青承点头应了。
“长史大人断案,二位郎君须得些时候才出得来,你们不如回家去等。”
睢虎仍抱着拳:“那敢问郎君,我兄长和虞二哥,可会有危险?”
青承温和地摇了摇头。
“放心。”
他抬眼看了看停在巷口的马车,又回头望了眼衙门。
“我们在庙街的馆驿落脚,离此处不远。若是到了未时人还没回,可来给我留个口信。”
长留和睢虎道了声谢,便转身往回走。
另一边,青承坐上马车车辕,抓起车缰。
“校尉何去?”
“明知故问。”
吴骁半眯着眼,闭目养神。
默了默,又问:“你何时这么爱多管闲事?”
青承稍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方才。
“我哪敢自作主张。不是校尉先掀了帘子朝我看么?”
他笑着说道,“小长留与二娘子亲近得很,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哪里算得管闲事。”
吴骁轻哼了声,未再说话。
马车缓缓行远。
睢虎回头,已经再看不见。
“你怎么认识这么厉害的大官?王长史与他都客气得很。”
长留不以为意地偏了偏头。
“我哪会认得,是小川带来阿翁的药铺里,我才见过面。他和他的上官,还在我们县里住了两日。”
“哦。”
睢虎对平川的敬畏,不由得又多了两分。
长留突然停了脚步。
她抓住睢虎的手臂。
“耗子……那是不是耗子?”
睢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并未看清。
只看到几个并排的泔水桶堆在板车上,由人推进了某一户的后院里。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
“与衙门挨着呢。我记得这户好像搬走了,有阵子没人住了呀……”
泔水同夜香一样腌臜,一般都是入夜了才有人来收,天不亮就全运走。
免得污糟糟的晦气熏了人。
怎么这个时候收泔水?
还是户没人住的宅子。
长留快步上前,低头沿着墙根扒开枯草和干泥。
睢虎跟着她,也低头去看。
“你找什么呢?”
“狗洞。”
“……”
睢虎挠了挠头,“胡大娘不是刚给你洗净了衣裳,你怎么……”
“再洗洗就是了。这回我自己洗。”
长留正扒拉着,眼前突然一亮。
“果真有一个!”
趴下来就要往里钻。
“长留!”
睢虎急得拉住她,“说不准是你看错了呢?耗子不会往民宅里去。而且这里头万一住了人,那你……”
“万一就是他呢?”
长留把狗洞把开些,压低着声说,“万一他找着四九了呢?万一这里头真没人住,但关了什么人呢?”
“那就更不能进去!”睢虎声音压得更低,更着急,“我们去叫人来。只有我们两个,太危险了!”
“可要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叫了人来做什么?”
长留趴低着,透过狗洞往里看。
“你在这儿守着,我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要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没出来,你就去叫人。”
睢虎拦她不住,又不能真看着她独自去犯险。
只得解下书袋放在墙角,先将斫柴刀送入洞口,再将墙根的浮土碎砖扒开些,蜷身跟在长留身后。
得亏他只抽条长个没怎么长分量,不然还真是钻不进去。
院子里有两口大水缸,积雪化了,在木盖和水缸上留下泥痕,确是许久未有人用的样子。
抬头不远处是灶间,旁边紧挨着柴房。
泔水桶和板车就在柴房门口。
长留和睢虎躲在水缸后面,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瞧。
“这下你该信了,还说没有古怪。”
“我本也没有不信你。我们得喊人来……”
“嘘——”
柴房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嘎”一响,门向内打开。
走出来一个身强力壮小厮打扮的男子,左边的眉尾有一道疤。
他肩扛一个长条的深色布袋,扔进了泔水桶。
伴随“咚”地闷响,似乎还有一声极细的呻吟。
“有……”
睢虎含在喉咙口的话立刻被长留捂住。
长留大气不敢出,额上沁出密密的汗。
睢虎只觉得她的手冷得有些冻人。
另走出来一名男子,同样的打扮,左右各扛了一个布袋。
“这两个怎么办?药喂得多了,断气了。”
长留听了,心头砰砰直跳,
睢虎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斫柴刀。
刀疤男子道:“先装桶里,一块儿带出去。”
柴房里走出第三个人,身材高大健硕,单手提着一个黑瘦少年。
嘴巴被布条堵着,手脚捆得结实,拼命地挣扎。
正是耗子。
高大男子问道:“这个呢?”
刀疤男子看了一眼。
“咱们行踪算得上小心了,这都能被他找着,算有些天赋,也沉得住气,是块好材料。”
他话锋一转,“可惜来得不是时候,风声太紧,带不走了。”
说着,他垂下眼。
“宰了吧,动作利索点,给个痛快。”
高大男子将耗子扔在地上,“噌”地一声拔了刀。
“小子,要怨就怨你自己命不好,可别怨我。”
长留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咬着牙,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撞向大水缸。
“咣铛”骤响。
院中三名男子极为短暂地分了神。
睢虎大喊:“快跑!”
耗子挣扎着站起来,脚下一软。
被那高大男子抓住了脖领。
刀光一闪。
睢虎的斫柴刀劈进那男子的刀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长留趁机扶起耗子,拔下脖子上的铜哨,以豁口处的钢刃,割断了束住他手脚的绳子。
高大男子恼羞成怒,挥刀砍向睢虎,这一刀用了十成力。
斫柴刀应声而断,睢虎的手腕又痛又麻,半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长留拖了他一把没拖动。
耗子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搀住睢虎腋下,两人合力将他提了起来。
三名男子越逼越近。
长留腿肚子发软,强自撑着。
她把铜哨往睢虎手里一塞。
“跑!快跑!去衙门!找青承!”
耗子瞅准空隙,从刀疤男子腋下钻过,直奔着狗洞,腾地一下窜了出去。
睢虎握紧铜哨,朝着大门口拔足狂奔。
长留边跑边放声高喊:“救命啊!杀人啦!抓小孩啦!”
她的声音又清亮又尖锐,几乎刺穿人耳膜。
刀疤男子磨着牙。
“娘的!赶紧让她闭嘴!”
衙门里的围观者还未散尽,喧闹声不及先前。
“咣铛”声响起的时候,就有人左顾右盼地找,究竟是哪里的动静。
又隐约听到什么“杀小孩”,众人静默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眼前女子被害的案子才刚有些眉目,又闹出了孩子。
谁家还没个孩子呢?
真要是孩子出了事,那便是大家伙儿的事。
“肃静!肃静!”
王珪连连拍响惊堂木,却压制不住。
只能招来差役,低声叮嘱:“赶紧去隔壁看看。”
人声喧沸之际,睢虎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越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立即有人眼疾手快捞起了他。
“呀!这不是睢家的!睢大郎快来!”
睢杰小跑着穿过人群,挤到睢虎面前一把将他撑起,却察觉他右臂绵软,竟是脱了臼。
“虎子?”
他向睢虎身后看了一眼,心往下一沉,“长留妹子呢?”
睢虎眼冒金星,口中满是铁锈味。
“隔壁,哥!隔壁快去!”
不等睢杰动作,已有伸长脖子的街坊听清了,跟着高喊:“隔壁!在隔壁!快去抓!”
扛锄头的,举扫帚的,拿火钳的,甩烧火棍的。
隔壁的大门本就没关严实。
众人冲进去,不出几息就到了后院。
柴房门口是泔水桶和木板车。
地上有把断了的斫柴刀,以及四分五裂的水缸残片。
有人往泔水桶里探头看了一眼。
大惊失色喊出了声:“这什么!”
挨个桶都被掀翻了看。
三个布袋里,分别是三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两个已经凉透了,还有一个,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人被抱出来,眼窝浅的婶娘们止不住抹泪。
“哪个天杀的,竟干得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去济仁药坊找老钱呀,这还有得救吧……”
有人问:“瞧见二娘家的丫头了吗?”
出来的人摇头。
再摇头。
只剩叹息。
睢虎脸色煞白,眼泪夺眶而出。
“我该等她的。哥,我该等她的……”
睢杰喉间酸涩,堵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摸了摸他的后脑。
睢虎倏地起身又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