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馆驿,找青郎君。”
“你等等。”
睢杰扶住睢虎。
他回头看了一眼虞归,却被别的街坊推了一把。
“你去,我们这么多人,还看顾不好一个虞二么。”
青承不在馆驿。
其他青鸾卫并不认得睢家兄弟,倒是那枚哨中刀的纹样和机括十分罕见,不像寻常人能有的东西。
再细问,失踪的小丫头竟是跟着绛县那位平二娘的。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
不敢再耽搁。
连忙套了车,带着人往万福源去。
时近晌午,周怡浅寐初醒,尚未起身。
他散着发半靠在软垫间,手中闲闲握着一册书,许久也不曾翻过一页。
放着正门不走,吴骁偏要过窗。
青承迷惑不解,但惟有副虽主便。
跨过窗棱时不慎磕了额头,惹得吴骁“啧”地嫌弃。
“块头不大,怎地这般不灵巧。”
“多半是疏于练习,不似校尉这般娴熟。”
——真敢如此说么?
那必然是不敢的。
只能腹诽而已。
青承摸了摸额头,又滑向抽跳不已的右眼皮。
想到晚上还有一场夜宴,不觉叹了口气。
周怡没抬眼。
“来了。”
“等我呢。”
吴骁也不曾示弱。
青承抬头看了看屋梁,又低头看了看石砖。
终究是打开门站到门口,又从外面将门关好。
抱着刀站牢的时候他想,刚刚真是多余进屋。
吴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放在鼻下闻了闻。
“呵,顾渚紫笋?”
他抿了一口便放下,“都说这茶清而不淡,厚而回甘。偏我尝不出来,只觉得苦中带涩,不知金贵在哪里。”
周怡抬眸望向他。
同样的话,平川也说过。
吴骁在茶汤里添了些热水。
“看我做甚?我就是个粗人,要么清水,要么便如芼茶,浓浓地来上一碗。不浓不淡的,不够过瘾。”
周怡弯了弯唇角。
“嘉和长公主的长子,圣人的嫡亲外甥,说自己是个粗人。旁人不知该如何无地自容。”
吴骁笑了起来。
“也包括你么?”
“我?”周怡放下书册,笑意更深,“我素来矫情惯了,倒不至于在此等小事上妄自菲薄。”
吴骁笑着,饮尽了杯中的茶,盯着周怡看了会儿。
“性拙兄好像,同前阵子不大一样了。”
周怡微顿。
“是么。”
吴骁想起节度使忠烈堂前,说着要“自行了断,做投名状”的周怡。
彼时与眼前,不可同日而语。
“更有活人气一些。”
他敛下眸。
“想必是平二娘子,将你养得极好。”
周怡莫名心悸,失神瞬间,随即点头。
“确是如此。”
吴骁不再绕圈子,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倚红拢翠阁里带回的活口,已逐一审了。吐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你想看么?”
周怡仍是斜倚着,没怎么动。
“我看那些做甚。横竖我周氏已元气大伤,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吴骁略颔首。
又道:“我以为,平二娘子并不掺合你的事。”
周怡点了点头,露出些苦笑。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也是才知道,她有她的事要忙。只是恰巧粘着我的事,拔出萝卜带出了泥。”
“我自然是没什么不信的。只是……”
吴骁顿了顿,“我那位表姐不见得信。平二娘子牵扯太深的话,想脱身就不容易了。”
周怡怎会不知,却无可奈何。
“我如何劝得动她。她能不嫌我碍事,算不错了。”
吴骁捏着茶杯把玩了片刻,没有出声。
周怡拾起书册,眉目低垂,翻过一页。
屋内寂静,只有杯盏碰着桌面的轻响。
以及火盆里时不时“噼啪”溅起的火星。
片刻。
“今日访仙衙门里的事,你听说了么?”
吴骁问道。
“未曾。”周怡并未抬头,翻书的手指略顿,“何事?”
“有个姓虞的举子,被苦主状告说欺辱女子致人寻了短见。不知为何今日突然,苦主到衙门击鼓自认诬告,缠着要王珪将真凶绳之以法。”
吴骁不徐不疾地说着,见周怡只在听说举子姓虞时稍动了动眼皮。
料想他与此事关联并不深。
看来又是平二娘子的手笔。
周怡想起早上桃蕊姬说“人开口了”。
原来说的是这个。
昨夜所谓“库房遭窃”,多半只是个幌子。
一来用大场面吓唬住了诬告者,二来又用诬告者引出了异心人。
并非十分复杂高明的手段,但是对付心中有鬼的魑魅魍魉,绰绰有余。
周怡笑着摇了摇头。
“初次听说,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青承被二人的机锋搅得昏昏欲睡。
突然听见噼里啪啦的凌乱脚步,停在了西院外。
他抬眼望去。
“青啸?”
“二哥。”
青啸招呼一声,快步上前,附在青承耳畔低语几句。
青承面色一变,抬手敲门。
不等里头回应,推门进了去,带起一阵风。
他抱拳道:
“二位郎君,长留娘子不见了。”
火苗轻闪。
书页微动。
周怡缓缓抬了眸。
“你说谁不见了?”
吴骁“咄”地搁下茶杯。
“平二娘子知晓了吗?”
青承被两道极锐的目光同时盯着,不觉出了身冷汗。
“长留娘子在府衙隔壁的空宅被人掳走,睢家小弟也在场,他此刻在外头候着,随时可进来问话。
王长史对此,怕不是毫不知情。他派去的差役,青栩已将人扣住。至于平二娘子……”
他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暂且不知她是否得了消息。”
周怡随手束了发,披了件大氅下了榻。
青承已向青啸使了个眼色。
睢家兄弟被领进门来。
他二人正要行礼。
被周怡摆手止住。
“怎么回事?”
语气算不得重,但也算不得客气。
吴骁注意到睢虎的手臂不自然地下垂,抬腿将身侧的凳子挑出了些。
“坐下说。我看看你胳膊。”
来的路上,睢虎将事发经过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开口时没有半句废话,也没错漏半点细节。
脱臼处被推还原位时,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极轻地闷哼了一声,额头汗珠滚落,眼眶里涌出两行泪。
吴骁的视线好似无意地掠过周怡,拍了拍睢虎的肩膀,
“好小子。此事错不在你。”
他转过头吩咐青啸,“带小睢兄弟去找青栩,让她出张画像,着人照着暗中去找。”
青啸领命,领着睢虎离去。
周怡捏着袖中的布袋,里头还有一丸苦药和半颗石蜜。
叫他莫要添乱,偏自己不守规矩。
他未舍得用力,缓缓松开。
吴骁的掌心覆住茶杯,指尖点了点杯沿。
“我去表姐那里讨杯茶喝。”
大公主跟前还有卫秀。
那是个沉不住气的,多少能试出些什么来。
睢杰并非不知深浅之人。
虽看不出眼前这二位是何方贵人,想必来路不凡。
尤其是这位面带病容样貌卓绝的,大约便是二娘的郎婿了。
他低声道:
“八年前,通向鹿鸣的官道上,二娘从一伙儿人手里救下了长留。
但,也只救下了长留。”
这话一出,吴骁、周怡和青承皆是心头一跳。
八年前——
那时的平川,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
“长留受了刺激,昏睡许久未醒。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她大开杀戒。
起初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以为是马匪作乱,于是每隔几日,便有马匪窝被屠。旁人的血,混着她自己的,像是从未干透过。
若不是后来长留醒了,我想,她会一路杀出亥关。又或者直到……”
他说不下去。
也无须再说下去。
平川待长留如何,周怡看在眼里。
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他蓦地想起——
平家父母战死,也是在八年前。
死在寻找平元的突围战中。
难怪那时谁也找不到她。
若万念俱灰之际还有什么将她留在了人间,若今日被人夺去……
他心口发凉,不敢去想万一。
“此事先莫要让平二知晓。”
他抬头看向吴骁。
吴骁被他的眼神震慑住,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自不会说。”
只是这访仙,眼下漏成了筛子,真能瞒得住么。
屋内凝滞地令人喘不过气。
睢杰低声道:“街面上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凡是见过长留的,都会留意。至于小川那里,我去同大家伙儿传句话,能瞒多久是多久。”
周怡坐着未动。
“尽快去找。若找不到……城郊的义庄,怕是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