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人开口了,你去瞧瞧么?”
桃蕊姬知晓此刻出声有些不合时宜,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寻常处置个人,楼里便能神鬼不知地办了,本也搅不到平川这儿。
但若是要落下文书留待公堂,便不好由她们出面。
周怡只觉得怀中忽地一空,微微有些凉。
平川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再晾他一会儿,我先去沐浴更衣。”
她随手拔了髻间的银簪,卷曲的乌发垂散肩头。
石榴红串与发丝纠缠,她正要用力扯。
被周怡按住,替她耐心解开。
两人几乎是头并着头。
平川的视线无处可放,不可避免地扫到周怡脸上。
他眼下青黑明显,憔悴地没什么血色。
她叹了口气。
“差不多就成。”
说着,不以为意地将发尾从他手里抽出来,几根长丝与红串一道留在了他手中。
“姐姐安排辆马车送他回去吧。”
便往楼后走。
“小川。”
周怡叫住她。
平川回头。
“嗯?”
周怡张了张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捏着掌心的红串,静默片刻。
问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平川微微一怔,浅浅笑了笑。
“养精蓄锐?后日的春宴,想必也会很有意思。”
楼前已有马车等着。
单看样式并不起眼。
榆木车身没有雕花,也无金漆装饰。
漆色被岁月浸得深暗,透着温润旧色。
可铜扣、缰绳、车轮铁包这些地方,却样样都做得讲究。
赶车人并非昨日的杂役,但也不是楼中的小厮。
“车是从和顺昌以郎君的名义雇的,夜里可随郎君一道赴宴。”
桃蕊姬抬了抬手,立即有侍女送上来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交与周怡。
“不知日后是否还能相见,郎君万望珍重。”
周怡眉目微动,接过大氅披好。
“听桃蕊姬话中之意……是要离开访仙?”
桃蕊姬未答,只是笑着说道:“只盼郎君,始终如一,莫负二娘。”
赶车人下了马车,摆好了脚凳。
周怡未发一言,只与她抱拳致礼,便上了马车。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到了万福源。
西院一切照旧,但堂屋内多出了些箱笼。
孔掌柜拱手道:“这是早些时候有人送来的,并未留名帖,只言明是给郎君和二娘的贺礼。”
他顿了顿,又道,“还给小长留也备了一份,她没来得及拆,便着急同睢虎一道走了。”
周怡想起平川说“万福源来路干净,经得起细查”,她真是将每件事都想到了极细处。
隗城之战,战报不知最终是由谁、以及如何上呈。
即便不算溃败,勉强也只能描补成惨胜。
圣人尚未下裁决,只派了大公主前来监军。
周家要保全自身,惟有示弱。
明面上不得不收起爪牙,暗中伺机而动,难免事事掣肘。
武梁公府残存的旧部四分五裂,除了绛县早已不剩什么的那一支,其余均不知旁落何人之手。
义庄,鬼市,便是其中之一。
而就昨夜来看,单是银娘留下的那张网,也远比他想象得更深。
平川她,好像是哪边都挨着,又好像与他们全无干系。
若她有得选,定是不愿意被卷入这一团乱麻之中。
可她……并非没得选。
只是因着他,才在很早以前,便不得不选了一条注定无法独善其身的路。
周怡闭了闭目,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
“长留去了学堂么?”
孔掌柜笑道:“这我倒是不知。不过小长留心细,给郎君留了字条,摆在郎君案头了。”
他又拱了拱手,“浴房里热水是现成的,吃食也都在炉上温着。郎君漱洗过后稍用些,早些歇息。我便不多扰了,告退。”
周怡抱拳还了一礼,目送孔掌柜离去。
他出生时,周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掌家大妇看不上他生母的出身,可毕竟是男丁又是幼子。
悉心照料,不过是尽本分。
何况他后来还为家里入了公主府。
他从不缺人服侍。
被人捧,被人敬,被人畏,被人轻视,被人仰慕。
但却从未如此,只因爱屋及乌,而被人真心实意地关心过。
他比平川年长,又出身世家。
过去他总以为,从隗城到绛县,是周家,是他在护着她。
可不知从何时起,又或者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自己,也照顾着他。
桌案上,长留的字与平川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张牙舞爪,没什么章法。
圈改涂写,缺笔少划,勉强能看得懂。
“虽家哥哥捡了鱼二,伤得不轻,我去给人看病。药在袋子里,你记得吃。小川忙呢,你别添乱。”
两丸苦药装在一个小袋子里,里头还有半颗石蜜。
周怡拿了一丸含住。
苦涩溢满喉舌,却并不难忍。
他将另一丸与石蜜留在袋里扎好,收入袖中。
袖中仍有一物。
拿出来放在案上。
是从平川发间解下的石榴红串。
与之相缠的发丝已被理顺,束成小团。
周怡解下随身的佩囊,将里头的香丸倒了出来。
又散开发冠,扯下小束头发。
他将这束发一点一点绕上那小团长发,系牢。
与石榴红串一起,放入了佩囊。
东下塘与安民巷相交的睢记木匠铺,今日并未开张。
排门卸了两爿留了道出入口,清苦的药味被热气熏着,从铺子里往外飘。
门槛下,先是多了篮子鸡蛋。
又添了一锅豆腐。
两条猪肉。
大半桶杂鱼。
甚至还有两只绑着翅膀的咯咯老母鸡。
长留瞠目结舌地看着门口铺了一地的物什,又看了看街上。
众人陆续开铺开摊,往来寒暄,热闹不已。
却个个约好了似的,谁也不往木匠铺子这边瞧。
睢虎见她发愣,越过她向外看去。
见了眼前的情景,也不由得呆了一瞬。
挠了挠头,便把东西往屋里拿。
“你……你会杀鸡么?”
长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睢虎好笑地瞥她。
“当然。怎地,你不会么?”
长留小时候摸鸡蛋被母鸡啄了手,虎口处到现在还留着道浅浅的疤。
“考考你罢了。你会就最好。”
她把手往后一背,“不过虞二哥这会儿还不能喝鸡汤。豆腐和鱼羹是可以吃的,我会杀鱼。”
“用不上你。”
睢杰将药罐离火,抬头看了看她,“长留医师看诊已是辛苦,怎好再让你干粗活。”
他又看了一眼睢虎。
“你俩去书塾吧,这里有我。”
睢杰整晚都守着虞二未能合眼,胡茬冒着青,眼里尽是血丝。
睢虎哪有心思去读书。
“哥,夫子知晓虞二哥的伤。我今日留在铺子里替你,你回家去睡会儿。”
长留瞄了眼榻上的虞二。
睫毛轻闪,眼皮微动,这是醒了呢。
她朝睢虎使了个眼色。
可惜他未能领会。
长留只好直接上手将人往外拽。
“昨日背书背成那样,今日再逃学可不成。我们还是先去吧,说不定夫子会像昨日那样早些散学。”
出了门外走了一段,睢虎才挣脱了手。
“为何要拉我出来?”
长留扭头看他。
“因为虞二哥醒了呀。”
睢虎脚下一停。
“醒了不是正好?我回去看看。”
“哎!”
长留一把拉住他,“杨林渡口,十三娘的阿婆说得含糊,庙街上的街坊四邻又都欲言又止,八成不是什么能摊开说的光彩事。你回去了,他越发不能说了。”
“哦……原来如此。”
睢虎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脚下继续往前走。
长留跟着,扶着额翻了个白眼。
“呆成这样,你读的哪门子书呀。”
睢虎被她戳中了心事,偏过了头。
“爱读书的是我哥,我本是要考武举的。后来是他考不成文试了,才非逼着我读书。”
长留想起睢杰受伤的手指。
她记得阿翁说过,身体有残缺,便不能参加科举。
“睢哥哥以前也是读书人吗?”
“我哥是孙夫子最得意的学生,孙夫子特地给昔日同窗写了举荐信,让他去鹿鸣书院读书呢。可……”
睢虎的眼睛里泛起一阵红,很快又压了下去。
“可他去书院的路上遇劫受了伤,如今只能当个木匠。”
长留陪他慢慢走着,好半天没出声。
快到书塾门口,她才停了脚步。
“当个木匠也没什么不好的,反而更厉害些。睢哥哥的手虽然伤了,可仍旧灵巧。我瞧他打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还能养家糊口。
小川的阿爹是个铁匠,阿娘是个茶娘子,元叔他……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干什么。总之,他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但他们都是好人。
而且你看看小川,她总不是读书人,可她多厉害!做什么不要紧,能做好就不容易,别再说‘只能当个木匠’这样的话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睢虎。
“你既然读了书,那便好好读。不然你就去考武举,考出个名堂来。这般垂头丧气地,像什么样子。”
睢虎被她这番长篇大论说得怔怔无言。
耳根渐渐有些发热,红云一直烧到面上。
他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还没想好如何回答。
院子里,孙夫子呵呵笑出了声。
“你这小丫头,说得好!”
他从里头打开了半掩的院门,瞪了眼睢虎。
“还没个小女娘拎得清,倒显得我孙某人没有二娘会教孩子。”
他背着手走在前面。
“在门口傻站着做甚?进来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