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你怎地听人壁角!”
长留小声嘟囔着追了上去。
孙夫子侧眼看她。
“不听怎知道你这般牙尖嘴利。”
长留扬了扬下巴:“才没有,我嘴甜着呢。我这是会讲道理。”
睢虎站在原地,忽地笑了笑,也快步跟了进去。
睢记木匠铺里。
虞二确实是醒了。
人能坐起身来,靠着软垫,吃了些汤食,也喝了药。
只一味不说话,眼里湿漉漉的,时不时滚下一滴泪。
整个人颓丧得很。
睢杰起先还忍着,兀自低头削着木头。
后来实在忍不住。
“还好手好脚的,不过是去牢里走了一遭。既已出来了,哭什么。”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了口,虞二的泪愈发像断了线一般,止也止不住。
睢杰有些烦躁地将手里的削刀掷进木屑堆里。
“虞归,虞迎回!哭能解决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
虞二拿手背抹了把泪。
牵动十指的伤处,疼得脸皮直跳。
“我哥……我哥呢?”
睢杰语滞,神色不自然地别了头。
“昨日你伤成那样,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还没顾上同他说。”
实际昨日晌午就托人去信了,只是至今还未有回音。
“你不必哄我。”
虞归挤出一丝苦笑。
“他不愿来是对的,我若是他,定是恨毒了我。”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睢杰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他恨毒了你?你说什么呢。”
他把条凳搬得离木榻更近,声音稍放缓些。
“大顺哥若不是为了就近照顾阿翁和阿婆,让你能安心读书,他早跟着柳校尉换防去玉琼了,哪用憋在杨林渡看姚忠脸色。”
虞归眼中又涌出一阵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你不明白……”
他捂住了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你就说到我明白!”
睢杰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抓了抓额头,深吸了口气。
“你总得先说究竟是什么事,我才能与你一道想办法。哪怕……”
他扒开虞归盖住脸的手臂,“哪怕真是惹了人命官司,总也有解决的法子。”
得有半柱香的功夫,虞归才总算是稍稍平复。
他肿着眼泡,红着鼻头,脸色仍旧灰白,嗫喏着,开了口。
“阿嫂来狱中看我了,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鱼饼。”
他眼眶里又淌下两行泪,“她叫我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哥,照顾好阿翁和阿婆。”
睢杰微微蹙起眉心,却并未出言打断。
虞归拿衣袖擦了擦泪,越擦流得越多。
“我同她说,那晚的事,我……我是真不记得了。我记得见过那个女娘,说过话,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闷着声在喉间,几乎听不清楚,“但他们拷问我的时候,我不敢这么说,我只说,不是我,肯定不是我。”
鼻涕混着眼泪,糊了虞归满脸,衣袖上湿黏黏一片。
睢杰看不过眼,拿了条布巾,在铜盆里还温着的热水中拧了一把,往虞归脸上囫囵一抹。
力道不算轻,揉得他脸愈发红。
虞归以掌心又抹了把脸,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阿嫂说,她信我。她说,我若是真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便是想做什么,也是不成的。她说,官府会放我出去。”
睢杰点了点头。
“十三娘家里从前好像也是行医的,她这么说了,必不会有错。而且你不是已经出来了么。那你还哭什么?”
虞归嘴皮轻颤,张了好几次口,才把那最难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离开大狱的时候,狱卒同我说——”
他一闭上眼睛,便能想起那狱卒带着怜悯的神情。
“——你能出得来,亏得你阿嫂够意思。以后洗心革面,莫再惹祸。”
思绪稍转。
睢杰如遭雷轰,顿立榻边。
手指的幻痛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
官道旁,那个衣不蔽体的女郎。
她那被割了喉的郎君。
以及躲在树丛里,被血惊得发不出声的幼童。
他想遮住幼童的视线,却被他们按住,削去了手指。
那一刻,他并非不怕死。
可他更怕的是,到死都无能为力。
府衙的鱼宴。
渚县的贵人。
虞顺和十三娘。
二娘至今还留在访仙。
气血上涌,睢杰的胃中翻江倒海,几欲酸呕。
“蕴英。”
虞归看着睢杰突然发白的脸色,便知晓他听懂了未尽之言。
“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睢杰站了一会儿。
弯下腰,从木屑堆里翻出那把削刀。
盯着那抛光的刀刃出神。
“该死的,不是你。”
“你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虞归一下子坐正,顾不得脚趾钻心的痛,便想站起。
“想什么呢。我一个木匠,能做什么?”
睢杰将他按回去坐好。
“你在此养伤,我出去打探打探消息。大顺哥是武举官身,总不至于这么猖狂。”
他并未明说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而此人素来行事如何,令他二人陷入更深的沉默。
虞归的泪又流了出来。
“我哥……”
“我去打听,总不会叫他做傻事。”
睢杰低声道,“阿翁和阿婆只得你二人了。十三娘若真……你便更得好好活着,侍奉亲长,读书做官,出人头地。”
“蕴英。”
虞归又哭又笑着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读书便能逆天改命吗?”
睢杰垂着眸。
不等他想出该如何回应,“铛铛”的鼓声响起。
外头脚步杂乱。
有人砰砰地拍响排门。
“睢家的!翻供了!快去衙门!那家人翻供了!”
睢杰与虞归对视一眼,随即蹲下将他背起。
大步往安民巷里的衙门走去。
临近的街坊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只差淤进院子里去。
有人高喊了声:“虞二来了!”
“上前头看去!刚敲完鼓,还没说话!”
睢杰背着虞归,险些被撞得一个踉跄。
“借过!借过!”
长史王珪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向来整洁的胡须微翘,发冠松散。
他捧着手炉耷拉着眼站着,任由书吏替他整理官袍。
若说随意,此等案件本无须他堂堂长史亲自过审。
可若说郑重,他这般仓促模样,又实在难叫人信服。
堂下跪着的男子名为金四两,此刻像是吓破了胆,人群中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一惊一乍。
最后索性跪步上前,抱住了王珪的大腿。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求大老爷救救小的!
小的是猪油蒙了心,才收了钱财,做出那等攀污举子的恶行!求大老爷明鉴!”
金四两涕泪交流地哭嚎,“是……哎哟,那贵人的名字不能提啊!是他们,他们逼我的呀!”
王珪眼皮直跳,连甩几下都未能将人甩脱。
眼见金四两说着,抖抖索索从袖中摸出一份诉书。
王珪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差役去夺。
金四两倒是灵活,左挪右闪,连滚带爬,滚回了人群里。
“大老爷容禀!他们给了我一锭金元宝,说横竖五娘清白已失,是哪一个又有什么要紧!
他们说我家三儿举仕有望,能少一个对手是一个呀大老爷!”
三两句话语焉不详,却也把前因后果说得通俗易懂。
这岂非是有备而来!
围观百姓的耳朵尖着。
见差役来捉金四两,虽不敢不让,但嗡嗡地议论声未停。
“哟,这光天化日,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睢杰将虞二放下地,左右立即有人接住。
他跨步走到金四两身旁,抽走他手中的诉纸。
这行文风格,一看便是二娘的手笔。
睢杰一目十行扫完,唇边溢出冷笑。
众目睽睽,差役不好强夺,只将他围住。
王珪喝道:“睢家的,手中之物,呈上来!”
睢杰仿若未闻:“大人是要草民念出来,还是给左邻右舍传阅一番?”
“你……反了你!”
王珪担惊受怕了一夜,好不容易才刚有些迷瞪便被人唤起,正是头疼,“来人呐,给我……”
“草民何反之有?”
睢杰沉声道,“大人可想清楚了?”
这睢家大郎,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神童美誉,又是个出了名的犟种。
他父亲在世时,曾是玉琼柳校尉的亲随。
这柳校尉,听说已升至中郎。
盖,是盖不住了。
可不盖,又如何交代……
王珪太阳穴突突直跳。
“给我将诉纸接下,容我细读!”
“不如给我?”
人群之外,有人朗声道。
围观众人让出一条路来。
王珪定睛看去,堆起笑脸抱了抱拳。
“原来是青副尉。”
青承还了一礼。
“吴校尉刚从狱中办完差,还未走远。见此处热闹,派我来瞧瞧。大人若有何为难之处……”
王珪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哪有什么为难。方才本官只是想着,事关女子清誉,不便声张,故而才失了态。让青副尉见笑了。”
“王长史勤政爱民,我等在京中亦有所耳闻。今日亲眼所见,长史大人如此体恤下情,实令青承佩服。”
青承拱手,“既然长史大人心有成算,那我也不便越俎代庖。这就如实回了我家校尉去。”
王珪客气地拱手躬身相送。
“有劳,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