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帘随风轻撞。
叮铃。
叮铃。
细碎清冷的,衬得满楼愈发寂静。
二楼薄纱之后,有人低低笑了声。
“总算来了。”
紧接着,一楼几名原本倚栏饮酒的客人,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
吴骁原还觉得有些荒唐。
他瞥了眼慢条斯理吃橘子的周怡。
这一楼的人,除了他和周怡,今日来此,多半不过是寻欢作乐。
竟为一个风月女子等到这般地步。
话虽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忍不住去看。
珠帘后先转出四名侍女,将黑珍珠帘以银环固定在四角。
另有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掀开隔断楼前楼后的门帘。
随后,一道人影缓缓步入花楼。
周怡捏着仅剩的两瓣橘子,也抬眼望去。
楼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那女子并未着什么艳色。
松烟青暗纹大袖曳地,外罩一层镶银线的轻纱,随着步子微微浮动着银光,像雾,又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如云乌发用米粒大小的石榴串松松挽起,只斜插着一支旧银簪。
除此之外,竟再无多少珠翠。
可当她抬眼时,满楼灯火却像忽然暗了一瞬。
肤白眉黛,耳上坠着银流苏。
眉心极细地点了一颗朱钿。
眼眸如水透亮,眼尾缀着细碎的珍珠,像是将落未落的泪。
唇未上朱色,只点了些莹润的口脂,面上也未敷粉或是描红。
灯影流转间,盈盈一站,如同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吴骁不由怔住。
这便是……银娘?
周怡捏着橘瓣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
眼前之人,没有半分纵情风月的模样,出尘得倒像是误入人间的什么精怪。
似乎还有些……似曾相识。
尤其是发间银簪,与平川在集上交与银楼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几个小厮合力搬来一张木榻。
整块乌木雕就,不设靠背,唯左右各置一只硕大的鹅羽隐囊。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尾巴垂落在地上的长毛垫上。
银娘在榻上落了座,收了腿半倚在隐囊上,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
衣摆未能完全遮住的地方,隐约可见莹白的足尖点缀着蔻丹。
满楼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却像全未察觉。
有年轻郎君终于按捺不住,举杯含笑:
“银娘,今日我可是——”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因为银娘连眼皮都未抬,像是压根没听见。
那郎君笑意僵在脸上。
四周却无人敢笑。
仿佛被她如此无视,本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起得晚了些,诸位见谅。”
却不见半分谄媚讨好,甚至连抱歉之意都淡得几乎没有。
周怡手中的橘瓣被捏出了汁水,就算是刻意压了声线,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银娘眼眸流转,目光却并未先看楼中宾客。
而是淡淡落向了二楼那三间薄纱半掩的雅室。
片刻后,才缓缓扫过满堂人影。
那目光犹如一汪幽静的深潭。
像是在看众人。
又像谁都未真正入她的眼。
她抬手挥了挥。
“既然都来了,那便开始吧。”
一阵急促的鼓点之后,凌凌的琵琶声潺潺响起。
两名小厮抬上一展黑檀木弓架,架身以金银丝镶嵌着流云纹,弓托是鎏金的饕餮,张着血盆大口。
金黄色的鹿筋弦整齐地叠放在弓架下方的玉盘里,箭箙里面插着几枝雕羽长箭,箭镞擦拭得雪亮。
另两人抬着同是黑檀木的托盘。
盛着一张长达五尺七寸的拓木弓。
弓身未张弦,由于筋角之力,反向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通体髹着的黑漆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紫光,弓弰处包着的缠枝金箔夺人眼目。
这不像是件兵器,倒像是一头蛰伏在堂间的怪兽,只消一眼,便能感到那股透骨而出的裂石之气。
“这是第一件。”
银娘支起一条腿,手腕搭着膝头,指尖无意识地轻点。
“在座有哪位,想来给这把弓上弦一试?”
沉寂片刻,有一虬髯壮汉霍地一声站起。
“我来。”
银娘上下打量他一眼。
“嗯,那便试试。”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小厮,“拿远些,别让他崩着我。”
宾客里起了一阵哄笑。
壮汉脸涨得通红,大步流星走到台前。
小厮放下托盘,侍女将装弦的玉盘递给大汉。
几人退回到银娘身后。
壮汉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住弓身。
两臂筋肉贲起,额角青筋暴跳。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可那张大弓却纹丝不动。
反倒因他力道不匀,弓身骤然一弹。
“砰”地一声。
壮汉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台边矮案上。
酒盏碎了一地。
虎口更是当场震裂,鲜血直流。
银娘低头拨了拨手炉上的银扣。
“领他出去吧,药钱算我的。缠头若是给得多了,退还便是。”
她眼风一动,立即有小厮侍女上前,将长弓和弓弦放回原处。
壮汉由其他人领着,狼狈地从暗处离了场。
“还有要试试的么?”
满堂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原本还带着戏谑之意的宾客,也渐渐收了笑。
那张反曲的大弓静静卧在托盘上。
烛火之下,竟真有几分凶兽张露獠牙之感。
银娘的眼中似是流过一丝失望。
“那便先挂起来……”
二楼薄纱之后,忽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那人极高。
一身玄色翻领长袍,肩背宽阔,腰间束着暗金革带。
分明寻常富家郎君的装束,却仍有种压不住的悍烈之气。
灯火落在他脸上时,不少人都下意识静了一瞬。
眉骨深刻,鼻梁高挺。
淡铜肤色,像被风沙与烈日浸出来的。
偏那张脸又生得极好。
只是那双眼睛太利。
抬眼看人时,侵略意味几乎不加遮掩。
仿佛不是在看什么长弓。
而是在掂量一头猎物。
他以这样的眼神扫过银娘。
周怡五指骤然收紧,橘瓣被捏烂在掌心。
胸口忽地一阵发闷。
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喉间隐隐泛起腥甜。
吴骁皱眉,一把将他从栏边拽了回来,顺手放下纱帘。
“你怎么了?”
一名侍女端着铜盆,在外轻轻叩了叩廊柱。
“奴给两位郎君送些热水。”
她进了雅座隔间,放下铜盆便欲退下。
周怡忽然开口:
“是谁让你来的?”
侍女却并未作答,只微微颔首一笑,低头退了出去。
吴骁伸手试了试水温。
“还怪贴心的。”
他低声啧了句。
“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古怪。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平二娘她……”
“好——!”
外头忽然爆出一阵哄堂喝彩。
吴骁掀帘望去。
那张拓木长弓竟已被人上了弦。
满楼喧哗之际,有人似是进了乐姬休息的憩室。
可惜被束着珠帘遮挡住,看不真切。
持弓之人气沉丹田,脊背微张如龙,双臂筋肉虬结,竟将那凶兽似的大弓拉开了满月。
“好!”
满楼掌声如雷。
周怡却并未去看那张弓。
他目光沉沉,落在持弓之人脸上。
半晌,才低声道:“他不是中原人。”
吴骁一怔。
周怡缓缓抬眸。
“而且……你不觉得他很眼熟么?”
吴骁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重新掀帘细看。
恰在此时,那人似有所觉般抬起了头。
吴骁瞳孔骤缩。
纱帘“唰”地落了下来。
“既然试了弓,不如再试试箭。”
持弓之人说着,从箭箙中抽出一支重箭,缓缓搭上弓弦。
楼内忽地安静下来。
弓弦一点点被拉满。
那人却并未立刻放箭,只转着箭锋慢慢抬起。
最终,箭尖遥遥停在了三楼偏角。
周怡眸色骤沉。
几乎就在松弦的一瞬——
银娘忽然朝那人身侧歪了一下。
箭锋顿时偏下两寸。
“啪嚓”一声!
木屑飞溅。
重箭狠狠钉进楠木栏杆,半枝箭身都没了进去。
楼中众人霎时一寂。
银娘扶着那人的胳膊站稳,轻轻“呀”了一声。
“坐久了,腿有些麻。”
她松开手,将险些滑落的手炉递给身边侍女。
那人垂眸看了眼被她碰过的袖口,随即抬头望向箭落之处。
“倒是恰逢其时。”
三楼偏角那间的帘子被两名侍女分挂左右,另有小厮清理打扫木屑。
看着像是原本便无人在内。
又或者是,凭空消失了。
若是后者,那倒更有意思。
那人神色不变,将长弓重新挂回弓架。
“弓不错,箭也不错。”
“是么。”
银娘抬了抬眼。
她伸手取过长弓,又自箭箙里挑了支重箭。
“我也试试。”
说罢,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看向那人。
“还未请教郎君姓名。”
那人环胸而立。
“某姓雁。北雁南飞的雁,单名一个吉字。”
银娘轻轻“嗯”了一声。
她持弓站定。
那张拓木长弓几乎与她等高。
松烟青的大袖垂落下来,衬得她愈发纤薄。
先前那名被削了面子的年轻郎君强笑道:“雁郎君可得站远些,免得银娘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