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顿时又起了一阵哄笑。
雁吉也笑了笑。
只是双臂仍环在胸前,脚下半步未退。
银娘低头试了试弓弦。
还是那人:“娘子皮肉娇嫩,还是莫要勉强。”
话音未落——
众人眼前骤然一花!
黑影裹挟着尖锐破风之声呼啸而出!
“啪——!”
满堂骤静。
定睛再看时。
银娘一脚踏着木榻,一脚点地,单手扶着长弓。
宽大的袖摆尚在半空轻晃。
箭落之处。
方才出言调笑那人脸色煞白地跌坐在椅中,披头散发,头上的玉冠已被生生崩碎。
重箭则深深钉入后墙。
尾羽仍在轻颤。
“射偏了呢。”
银娘有些遗憾地甩了甩被弓弦震得发麻的手腕,将长弓挂回了弓架上。
楼内鸦雀无声。
与乐姬憩室相连的隔间里。
吴骁难以置信地捏住了茶杯。
“藏锋可看清了?”
赵敞问道。
周怡的目光也落向他。
吴骁摇头。
“未曾。”
那道转瞬即逝的银光,或许是闪动的火光,又或许……只是错觉。
他又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世子怎么会在此?”
赵敞叹了口气,并未作答,视线回到台中。
银娘分明仍是那副疏冷模样。
可此刻众人望着她,却像望着那张拓木长弓。
美则美矣。
无人再敢轻慢半分。
雁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方才那一瞬太快。
快得连他都未看真切。
可他确信自己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他看向她宽大的袖摆。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银娘偏头看他。
“喜欢么?”
“喜欢。”
雁吉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银娘抬了抬手。
“听见了?把这弓卸了弦收好,明日连着弓架箭箙,一并给雁郎君送去。”
小厮侍女低头应是,立刻上前收弓,动作安静利落。
雁吉看着那张被人小心抬下去的拓木长弓,忽地笑了。
“银娘倒是大方。”
“你若要一车,我确实得想想。”
银娘坐回榻上,懒懒倚着隐囊,重新捧起了手炉。
“可若只是这么一张,送便送了。权当见面礼。”
雁吉盯着她。
“那若我想要的,不只是弓呢?”
满堂忽地静了静。
丝竹之声骤停。
二楼几间雅室后的纱影,也似微微动了一下。
银娘却像全没察觉。
“那便坐下再看看。我今夜带来的,可不止这一件东西。”
她眼梢扫过仍旧眼神失焦地坐着的年轻郎君。
“你怎么还在。”
立即有两名小厮上前,将人半扶半架地请了出去。
楼内重归于静。
银娘抬手挥了挥。
鼓点轻轻一转,丝竹声复又流出。
数名小厮抬上来两展刀架。
架上小至匕首,大至横刀,短不过三寸,长逾四尺,无有不全。
刀柄上皆缠了红绸,坠着编号。
又有数人以两人一组,抬上来六面沉重的步兵大盾。
盾面漆黑,绘着狰狞的虎头,像一堵墙一样在台前一字排开。
这种被军中称为“旁排”的步盾,足有五尺高,盾后支架撑开立住,可将箭矢挡得密不透风。
楼中已有识货之人微微变了脸色。
“我怎么记着……这旁排,并非可以随意交易之物?”
赵敞不甚笃定,吴骁与周怡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
连他都看得出来,这满楼宾客不乏来自军中者,又如何能看不出。
“这盾呢,一面三贯钱。市面上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
银娘说着,从刀架上随意抽出一柄长约三尺的横刀。
刀身狭直,寒光逼人。
她将刀归入鞘中。
“这些刀呢,是我从各处搜罗的。其中最贵的也不到两贯钱。”
侍女给银娘斟了一杯酒。
杯是琉璃杯,酒是葡萄酒。
灯火之下,红得妖冶。
银娘轻轻晃动着酒杯。
“卖盾的与我说,除了马槊和弩机,此盾无物可破。卖刀的却个个都说,他们的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再好的盾也挡不住。”
暗红的酒液在银娘唇边留下一点印痕,她慢慢抿去。
“我想了许久。这些人里,总得有骗人的吧?”
她轻轻笑了声。
“诸位若怕惹麻烦,现在离席,还来得及。若与我一样好奇,不妨留下尝尝我这酒,顺便瞧个热闹。”
不过片刻。
便有满头大汗的客商迟疑着站起。
小厮将他和仆从引至门口,马车在楼外等候。
得得马蹄声行远。
又陆续有人离席。
楼中宾客只剩下不到半数。
侍女鱼贯而出,给留下的人上酒。
细颈大肚的琉璃酒壶,高脚宽口的琉璃酒盏。
杯装半满。
众人沉默着,各自饮了一口。
仿佛歃血为盟的某种仪式。
侍女给方台四周添了细绢宫灯,又将烛火拨得更亮。
银娘手里盘弄着一柄匕首。
刀鞘鎏金,嵌满各色宝石。
她慢悠悠转着那柄匕首。
“今日的彩头,便是它吧。”
楼中不少人都微微皱眉。
这么一把匕首?
银娘拔刀出鞘。
刀身上布满水波细纹,像是一层层堆叠的云雾。
锋刃尖而微弯,灯火一映,流光潋滟。
竟是镔铁所铸。
镔铁原石产自天竺或罽宾,历来是朝贡圣品。
即便得到了原石,铸造镔铁的工艺亦非寻常工匠所能。
有人道:“如此好刀,配这样的刀鞘,可惜了。”
吴骁抬眼看向说话之人腰间的配刀,刀柄蛇身铭纹,是柴门军中之人。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
“你认得么?”
周怡抿了口茶。
“柴门旧部,梁缙。算起来,是马塬的侄子。”
方台之上。
银娘笑着,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
“这是把刀,也是把钥匙,总该好看些。”
她指尖轻轻一拨,话锋一转。
“昨夜库房遭了贼,幸好贼人没看出我这钥匙的妙处,不然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她低头抿了口酒。
“这人眼下还在我院里关着,尚未来得及报官。不过……”
她抬眸轻扫一眼二楼纱帘遮掩的雅室,又掠过其余雅座。
“要是在座哪位派人来递帖子却走错了地方,这官,也不是非报不可。”
她饮尽一杯酒。
“言归正传……”
“我先来。”
有个军汉先站了起来,“娘子可是要人试刀?我先来试!”
咬字带着鸣沙一带特有的舌音。
银娘笑了笑。
“光是劈刀砍盾,我的小厮便能做得。”
一名结实健壮的小厮身着短打,静立在两展刀架之间。
她归刀入鞘,以宝石刀鞘轻击手心。
立即有侍女给各雅座隔间奉上纸笔,又悄然退出。
“不如考考诸位的眼力。”
银娘继续道,“诸位若是能看出我这些刀的来路,便在纸笺上写下来。答对最多的,便可随我同去,拿钥匙开了库房,任意挑选一样看得上眼的物件。”
二楼雅室的纱帘被掀开一角。
“那我们怎么知道,银娘的库房里都有些什么?”
声音温和悦耳,像是曾在何处听过。
帘后的郎君身形清瘦,肤色过白,披着月白鹤纹大氅,乌发束冠,乍看倒像是哪家久养深宅的病弱郎君。
可吴骁在看清他的一瞬,后背却猛地窜起一层寒意。
赵敞看了看这郎君,又看了看周怡。
“难怪总觉得六郎面善,原来是……”
“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银娘含笑望向二楼。
楼上之人答道:“某家中行六。”
“原是六郎。”
灯火映在银娘眼中,与眼尾碎珍珠交相闪动,像星碎落在深水里。
“只要六郎敢要,我便敢给。如何?”
周怡心头一跳。
一瞬不瞬地看着银娘。
赵敞呵地轻笑了一声。
“这世上的六郎,还真是不少。”
吴骁微怔,瞄了眼赵敞。
确实。
世子虽是嫡子,却也行六。
二楼雅室中另有一人击节叫了声“好”。
另一侧纱帘被掀开挂起。
“六郎便与她赌了,又何妨?”
说话之人生得端方,眉目深阔,一身雾青锦袍,玉带压腰。
唇边含着三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端起酒盏,遥遥向银娘一敬。
“某姓赵,娘子可叫我,行止。”
银娘接了侍女递来的酒杯,却未饮。
“怎地,赵郎君怂恿六郎赌一赌,自己却不试试么?”
“自然要试。若是侥幸赢了……”
赵行止仰头饮尽杯中酒,倒转酒杯向银娘示意。
“娘子能给的,可莫叫我失望才好。”
不知为何,义庄里那几具女尸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周怡脸色不好。
他勉强压制住喉间上涌的烧心之感,未能言语。
赵敞的笑声比方才更苦。
“我这大哥和卫六,果真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若他二人在此……
吴骁掠了一眼相邻那间尚未有人露面的雅室。
又似不经意地扫过周怡。
那位搅得银山八镇不得安宁的贵人,怕是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