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虞二又诊了一回脉,分好药,再将要注意的事项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
睢虎送长留回到万福源时,已是酉时。
灰蓝的天空镶着橘色的边,日头尚未完全沉落,白月悄悄浮上了另一头。
“小川!”
长留风风火火地冲进西院,堂屋里只有周怡对着一盘棋,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水炉咕嘟,茶炉氤氲。
两个茶杯都袅袅飘着热气。
火盆上烤着栗子,以及某种沾泥带土的玩意儿,圆滚滚乌秃秃,但怪香的。
长留凑近看了眼棋盘,黑子白子交错咬合。
更深的门道便也再说不上来。
“小川呢?”
她拿火钳拨了拨那没见过的物什,“这是什么?”
“芋头。”
周怡从她手里接过火钳,夹起一个放在陶碟里。
手指轻轻往两边一按,外皮便裂开一道缝。
白腾腾的热气立时冒出来。
里头的芋肉被烤得发软,颜色雪白,边缘微微泛着一点焦黄。
有些地方还黏连着细细的芋丝。
热气混着淡淡焦香往外涌,诱得长留口水直流。
“芋头我吃过的。可也不长这样呀……”
她捻起半个咬了一口,指尖烫得捏不住,囫囵塞进嘴里,也忍不住哧哈哧哈边扇风边嚼。
周怡递给她一杯温茶。
她咕嘟倒进嘴里,总算没那么烫人。
茶虽有些苦,反而衬得芋肉愈发香软绵密。
“嗯!好吃,比我吃过的那种好吃!”
“此物在南方称作芋苗。”周怡递给她一个装着饴糖的小碗,“蘸着更好吃。”
长留用剩下半个蘸了糖饴试了试,不由眯起了眼,嘴里还没咽下,便迫不及待又从火盆上夹了一个。
周怡想起孔掌柜说:
“我本家有个堂兄弟在衙门后厨当差,瞧着这东西稀罕,可贵人们却不放在眼里,便悄悄留了些,想着开春了不知是否能下种。”
这时节,江南亦是天寒地冻。
如何种出,如何留存,如何一路自江南运至此处,又如何被弃之敝履。
被弃的何止作物,更是估算不出的人力银钱。
这还只是在访仙。
若是良州呢,何如?
军镇等着良州放粮的时候,只有“府库空虚,难以为继”这八字回应。
统共没几个,长留一口气连着吃了三个。
她瞧着剩下的两个,问道:“这芋苗小川吃了么?她肯定爱吃。”
周怡抬眸。
“今日未曾见到她。我以为她寻你去了。”
“没有呀。”长留奇怪地瞥他一眼,“早上醒了我就出了门,后来她不是和你留在屋里睡觉了么。”
周怡喉头轻滚,略咳了两声。
“我与她是在各自房间,各睡各的。”
长留越发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知道呀。那不然呢。”
她看了眼周怡面前的棋盘和茶杯。
“你自己跟自己下棋为什么倒两杯茶?”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又指了指他面前那个,“搞得我以为她刚出去。”
周怡接不上她的话,滞了一瞬,又轻咳。
“你把这些都吃了吧,还会有的。”
长留眼前一亮。
“那我可真吃了啊。”
周怡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取下架上的氅袍。
“我出去一趟。告诉孔掌柜不必给我留饭。”
“哦。”
长留抬头,照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你那个,不用了?这么出去多打眼啊。”
周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用不着你操心。”
“我也没操心。”
长留把两个芋苗都夹到碟子里,一边剥皮,一边拿指尖摸耳朵。
“你别给小川惹麻烦就行。”
周怡回到自己屋内,仿着夜鸮声吹了记长短间隔的口哨。
不消片刻,便有人悄无声息地掠入。
看打扮,是个不起眼的杂役。
“可知平二娘去了哪儿?”
此人有些为难。
“您素来不让我们干涉二娘子的行踪。”
周怡似笑非笑挑了挑眉。
“所以你们便毫不知情么。”
倒也不是。
杂役迟疑片刻。
“她的事,上面不让我们多往外透露。”
周怡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
盯得他汗毛倒竖。
“不过想来,周郎君非旁人可比。二娘子眼下若不在鬼市,便是在青楼。”
他抱着拳低下了头。
“多的,恕我属实不能再多言,否则性命不保。”
“鬼市?”
周怡以袖掩唇,似是要咳嗽,偏又忍住。
“如何去得?”
杂役仍抱着拳。
“郎君出了门去满金香稍坐,容我半柱香的时间安排。”
满金香酒客尚不算多。
当垆的是个酒娘,三十余岁,一对梨涡,鼻梁高挺,眉眼浓郁。
一笑起来,眼尾虽有些不显见的细纹,却别具风情。
“生得如此美的郎君,竟叫二娘抢了先呢。听说是她还小的时候,家里就给定下的。可惜了,无论年岁还是样貌,倒是我与郎君更相宜呢。”
酒客低低哄笑。
周怡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面上却分毫不显。
越冷峻,越姝艳。
他有些明白昨日平川给他敷面的用意。
或许是带了些许作弄,但确实如长留所言,终归还是他太过打眼。
如今不似从前节度使府兴盛时,便是大庭广众抹去个把人也不必眨眼。
诸多顾忌,只能任由人随意打量。
“刚进城便见了血,还当郎君看不上我们这污糟地方,会先往青楼去。不过也是,与我们比起来,青楼也算不得多干净。”
酒娘提着一壶酒,给周怡满上酒杯。
“边喝边等吧,你家女娘就好这口,偏每次只肯喝一盏。你替她多喝些。”
周怡眉梢微动。
端起酒杯闻了闻。
原来是甜醪。
难怪。
平川不离身的酒囊里并不是这个味道。
冲鼻,辛辣。
光闻着就觉得烧喉咙。
如同她素来给人的第一印象。
看着冷淡,实则锋利。
若非访仙此行,若非与她朝夕相处,周怡怕是也难见她的另外一面。
他慢慢地品了一杯,正要再倒。
方才的杂役换了身全黑的装束,从连着后厨的门掀帘入了客堂。
“请郎君随我来。”
周怡以为他们是要骑马或者坐车。
想不到却是去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竖着一个木人,身着黑甲黑袍,一副惨白的面具挂在颈间,眼角描着两道血痕。
杂役领着周怡进了去,又退出来掩上门。
“请郎君更衣戴好面具。”
这样的装束,周怡并非头一回见。
镇守银山,在白头峰下提刀而行的“刀妖”,便是这张脸。
那夜红樱翻窗而入时,戴的也是这张脸。
面具本身无甚出奇,不过是陶土塑底,覆了层白漆,再拿兽血描出眼尾血痕。
平元戴过。
平川也戴过。
至于黑甲黑袍,更是平常。
甲片薄软,与军中制式难以相比。
黑布织工粗糙,缝制也不精细,着身甚至有些扎脖子。
正是这般随意可仿随处可制之物,将他的人牢牢挡在外头。
稍进,便得退得更多。
周怡推开门。
杂役已戴上面具,垂手静候。
他指引周怡跟着,推开院墙上的角门。
进了另一座院子,沿着倒座檐下稍走,又开一道门,再入了一处正院。
脂粉味渐浓。
乐姬舞娘与来客的调笑嬉闹声近在咫尺,却并非触手可及。
周怡低声道。
“花映月。”
前头带路的杂役没有回头,只是略略颔首。
灯火渐渐昏黄。
与他们相同衣着的黑袍面具人三三两两,从不同方向汇集到一处房间入口。
廊下坐着的也是个黑袍人。
来访者手中都执一枚玄铁甲片,递给守门人。
守门人接过仔细触摸,予以归还,便可放行入内。
若有滥竽充数者——
守门人虽归还了铁片,此人却抽搐痉挛,倏然倒地。
几乎与之同时,暗处闪出两道影子。
抹脖放血,再将人架走。
一气呵成。
直到这时,周怡才觉得有些发寒。
守门人验过杂役手中的铁片。
两人往来比了几道手势。
守门人抬了抬手。
杂役便领着周怡进了屋。
与其他访客不同,周怡只来得及匆匆扫了眼,便被黑袍人左右围住,只得跟着前面杂役径直向内室走去。
内室点着四合香,不名贵,但清雅。
隔着一道屏风,隐约能瞧见一道人影,坐在案几一侧。
这人挥退黑袍人,挽袖向着另一侧的空座,做了个请势。
周怡越过屏风,见到一张未曾料到的脸。
竟是义庄老伯。
深青长衫,半旧鹤氅,盖住了腿脚。
灰白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刀削斧凿般干瘦褶皱的脸。
没了义庄里的阴诡瘆人,竟有些像孙夫子那般的落魄旧士。
可那对浑浊却如炬的眼睛,绝不会错。
他暗自调息稳住心神,后退半步,执礼深揖。
“晚生见过前辈。”
老伯受了他这一礼。
“不愧是隗城六郎,你确实比二娘懂礼数些。那丫头初次见我,可没你这么规矩。”
声音依旧喑哑,但语气和蔼。
周怡执手而立。
“晚生是出来寻二娘的。”
“嗯,我听说了。”
老伯给周怡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