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吧,不必拘束。她人虽不在我这儿,但你也无须担忧。我引你前来,是猜想有些事,她未必与你和盘托出。不如由我说来得更妥当。”
周怡耐着性子,依言落了座。
“晚生愿洗耳恭听。”
“我不与你兜圈子。”
老伯从坐榻里侧拿出一柄刀,放到周怡面前。
“这里有一物,给六郎赏鉴一二。”
乍一看是把军刀。
无论是颜色、形制,还是重量。
推刀出鞘,冷光骤现。
锋刃既薄且利,拇指不过是轻轻一碰,便在指腹留下一道细痕。
刀背流畅厚实,刀身硬而不脆。
军刀怕是做不到这般精工。
而且这刀身和刀柄上,没有官制的纹印和编号。
周怡将刀放回几案上。
“我朝律法,并无明文禁止私铸横刀。”
老伯早料到他会如此说。
“一把普通横刀,市售少说七百文。以此刀的成色,上千也有人愿意买。十把百把不算什么,若有几千把呢?何人要买,自用或是私囤?又或者,铸刀者本身,是何居心。”
周怡拢袖喝了口茶。
敛眸不作声。
老伯继续道。
“二娘家里开着刀铺,铸一把好刀,需要多少生铁,该烧去多少木炭,若是批量而出,又需要多少工匠。你觉得她知不知晓?
她心里门清。
十岁刚出头,便敢独自一人混进鬼市来找线索。至于她查到了什么,连我也说不清。但她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再提及此事。
几年后,她又带着刀来找我,是因为她在亥关外,见到了镔铁刀和陌刀,做工比你眼前的这把更为精良。你生在将门,不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周怡喉间滚动,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仍旧不作声。
老伯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不过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那一次,她差点死在这里。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咬得太紧。”
周怡眼瞳一缩,蓦地抬头。
她只说有能力杀那二人却未杀。
重伤之事只字未提。
老伯似乎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眼皮丝毫未动。
“二娘么,一贯如此。只要她不想说,真死在了外面,莫说是你,便是阿元也未必能知道。不过赵卫两家的后辈是个什么德行,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周怡将手掩在袖中,用力掐住掌心。
老伯给他添了茶,缓声继续道。
“这两年,黑市上陆续出现了明光铠,就算有些流向了关外,也不出奇。奇的是,这小女娘如此沉得住气,竟然一声不吭。
直到今年过完了年,匆匆路过几回,也没与我说起重甲的事。只在最后一回与我说,打算过了正月成亲,问我,那日大雪天里往绛县送信的人,是不是公府的故旧。”
老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杯茶,又续了一杯。
“我当时如何告诉她的,现在便如何告诉你。虽不是我,但会不会是其他什么人,就不好说了。”
周怡起初还有些云里雾里,听到此处忽然愣住了。
隗城被屠那日下起了暴雪,接连数日未停。
他已准备赴死。
除了亏欠淳娘和平元,他并无遗憾。
可……
可她像是从天而降。
单枪匹马,挑得呼延颉措手不及。
也给伏在黄泉谷中打算玉石俱焚的三千铁骑,挣得了一线生机。
他一直以为,是线上的人派她来的。
难怪红樱会说是他把平川拉下了水。
平川自己,或许也是这么以为。
可她还是去了。
明知那或许是个局,是算计,甚至是条死路,她还是去了。
即便对他动了气。
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过。
一个字都没有。
一阵潮湿漫上眼底,喉间犯痒。
周怡面颊咬肌直跳,浑身绷得笔直。
半晌,他终于勉强哑着声开口。
“小川现在在何处,是在前院么?”
老伯像是总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轻轻笑了笑。
“花映月是青楼,但不是那座青楼。你想去的地方,我差人领你去吧。”
周怡腾地起身,又被老伯叫住。
老伯指了指耳房。
“我这儿还有另一位小友,不大好处置。你将他一并领走。”
周怡进去一看,居然是吴骁。
也全身着黑,白面具摆在枕侧。
看样子像是昏迷着。
杂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郎君是中了蒙汗药,并无性命之忧。枕下有嗅盐。”
周怡摸了摸,打开嗅盐放到吴骁鼻下。
不过几息,吴骁果然被呛醒。
他下意识要摸刀。
看清摘下面具之人是周怡之后,才住了手。
“你怎么……”
周怡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示意他噤声。
杂役的声音再度响起。
“二位郎君可在屋内更衣。”
两人对视一眼,四下稍寻,找到一个衣箱。
打开盖子,里头两套新装,分别是他二人惯穿的颜色与式样。
推开内室的门,外间的人头攒动已经散了。
只剩下些散乱的桌椅。
杂役向二人抱拳。
“二位郎君随我来。”
估摸着已是亥时。
马车一路往城南去。
露水凝结,起着薄薄的雾。
月影朦胧,不见星光。
周怡看向马车窗外,愈发觉得如梦似幻。
惟有那股一把被攥住心口的酸楚依旧在,才使得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有了几分真实。
吴骁拍拍他的膝头,压低声道:“你怎么到的鬼市?”
周怡略回了神,放下马车窗帘。
低头叹道:“说来话长。你呢?”
吴骁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也只能长叹口气。
“彼此彼此。”
他掀了帘子向外看,“我们这是去哪儿?”
周怡落在膝头的手紧了紧。
“去见二娘。”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
三层高的小楼,门楹上的匾额写着:
倚红拢翠阁。
吴骁狐疑地扭过头。
“平二娘么?你确定?去青楼,见她?”
周怡唇角微弯,带着些苦涩,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我如今,什么也无法确定。”
吴骁听不懂他打什么机锋。
但他很清楚他俩此时说的并不是同一回事。
索性闭了嘴。
来都来了,反正没死。
最坏还能如何呢。
杂役掀开门帘:“就是此处了。二位郎君里面请,我便少陪了。”
待人先后下了车,他缰绳一甩,扬长而去。
周怡与吴骁抬头望向这座小楼。
两盏绘着折枝牡丹的绢灯幽亮,似乎有一瞬间将他们带回到了繁闹的京中。
迎客的小厮数人,垂手立在檐下,见了他们二人,像是等候已久,躬身让路。
后来的客人见状,也想跟着往里进。
“客官可有红笺或者名刺?”
“为何他二人不用?”
小厮并不答话。
那人还欲再争,肩头却忽然被人按住。待吴骁回头时,人已被悄无声息架去了暗处。
一名小厮在前头引路。
步入楼中,灯火设置巧妙,柔暖微黄的光幽幽闪动,带着说不出的暧昧撩人。
脚下是沉香木地板。
地龙烧得暖,每走一步,沉香木的幽气便更浓一分。
往二楼去,自楼梯起便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一直延伸至凭栏而设的各间雅座。
他们被带至三楼角上的一间雅座,里头茶水点心、新鲜瓜果一应俱全。
若要看表演,这位置说不上好,但可俯瞰楼中全貌。
往下望去,一楼正中空着一方地,铺着银狐皮毛拼接的长毛软垫。
三面垂着由黑珍珠攒成的帘幕,微风拂过,声如碎玉。
背面连着进出楼后的入口。
角落里乐姬们调着弦,箜篌、琵琶与珍珠轻撞的叮铃声交织一处,愈发显得清雅空灵。
舞娘已在台中,正要献今夜第一支舞。
铮铮——
弦乐鼓点笙箫次第响起。
轻柔妙曼的腰肢舞动,裙摆旋开。
楼上楼下座无虚席。
携刀的,佩玉的,身边跟着胡姬侍酒的,独坐饮茶的。
其中不乏眼熟面孔。
还有二楼绝佳观景位置,敞阔的三间都遮着薄纱,看不清其中之人的来路。
但无人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舞乐上。
他们似乎都在等。
吴骁环顾一圈,眉心微动,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没有饮。
“这地方……”
周怡拿了橘子慢慢剥。
“不像边地该有的地方。”
吴骁听见隔壁有人低声问道:“银娘今夜当真会来?”
另一人笑了一声。
“由她亲制的红笺还能有假?况且之前不是还散了焰火,定是会来的。”
“那敢情好。为了抢红笺,我可是贴了不少缠头,若是见不着人,那就亏大了。”
“在座的,哪个不是如此?依着银娘的规矩,即便是二楼那几位贵人,缠头和名刺也少不得。就不知她今夜,会挑谁共赴良宵了。”
几人笑得有些下流。
周怡眼皮却轻轻一跳。
焰火。
他忽然想起昨日夜里的那几道烟花。
视线不由自主落向二楼那半遮半掩的雅室。
吴骁手指微顿。
“银娘?”
这个名字,他在京中听过。
听说她出身巨富之家,身家不可估量。
赘婿早逝后虽未再续,却时常流连风月,以寻慰藉。
她若高兴,可为入眼的郎君一掷千金,留人彻夜;若不高兴,便是黄金堆满案几向她求欢,她也未必肯掀一掀眼皮。
周怡含了瓣橘子。
他自然也听过,只是始终无缘得见。
这位奇女子十来年前曾在京中掀起巨浪,之后不久又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原来竟在边地。
算年纪,这银娘如今,大约也该与满金香那酒娘相仿了。
楼中丝竹忽然一停。
先前还低声谈笑的宾客,也像被什么无形之手轻轻按住,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