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已关严。
但城墙上留了一根粗绳。
平川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去。”
白马喷了个响鼻,原地踱了两步。
然后悠悠走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平川攀住粗绳,不费什么力气便顺着爬上墙头,再由另一侧的绳子翻入城中。
她刚落了地,墙头便有影子收起了绳,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城门不远的暗巷里停了一辆马车,车角挂了一串蚕豆大小的银铃铛。
车座上搁着一件黑色兜帽罩袍。
平川将罩袍披上,抬手压低帽檐。
坐上车辕,随后一抖缰绳,银铃微动,马车便晃晃悠悠驶进了喧嚷的长街里。
沿路留下叮铃轻响,混在满街的胡琴琵琶、歌舞调笑里,几不可闻。
她一路走回万福源时,已是后半夜。
长街上的热闹散了大半。
只余零零碎碎几处灯火还亮着。
有醉鬼扶墙呕吐,也有晚归的乐姬舞娘披着薄纱,从檐下匆匆走过。
风里仍飘着酒气与脂粉香。
却已透出些夜深后的冷清。
西院安静得很。
檐下只留了一盏小灯。
昏黄的灯光晃动,投下幽暗的光圈,显得月色愈发冷,愈发亮。
平川站在院中,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
松脂、鱼胶、腐臭、酒气、香粉味,全混在一起。
像在泥水里滚了一遭。
还不如。
她皱了皱眉。
到底还是推开了浴房的门。
本打算凉水洗把脸就算了。
可火盆虽不算旺,氤氲的水汽也不算浓,但浴桶里是满的,还正热着。
她蹲下拿火钳拨了拨发白的炭块。
火星“噼啪”炸开两点。
她望着那点火光出了会儿神,笑了笑。
这才转身去屏风后洗澡。
热水浇下来时,她才发现肩背早就僵得麻木。
义庄那股味道像钻进了骨头缝里。
再如何洗,还是贴着鼻子往脑子里钻。
待擦干头发回到屋里,炭火依旧暖着,丝毫不觉得冷。
长留已经睡熟。
四仰八叉地躺成一个大字,被子大半被踢到脚边,睡得毫无防备。
平川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又低头看了她片刻,才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隔壁没有动静。
直到窗外最后一点人声也散尽。
她都没听见周怡回来。
卯时中,天蒙蒙亮。
长留先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正要掀被子,忽然扭头。
平川半张脸埋在软枕里,闭着眼,微微蹙着眉。
长留顿时敛了呼吸。
她盯着平川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眉心。
却被平川捉住手指。
“倒是挺能憋气。”
长留嘻嘻一笑。
“原来你醒了呀。”
平川没睁开眼,懒懒“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小川。”
长留坐起身,一面套外衣一面看她。
“你是不高兴吗?”
平川摇摇头。
“先去漱洗吧。睢虎来了。”
长留一下子蹦下榻。
“今日我陪他过招,你再睡会儿。睡饱了就不会不高兴了。”
平川拉起被子蒙住脸。
“那便托你的福,我躲会儿懒。”
“好嘞,包在我身上。”
长留抓起梳妆镜前的头花和红绳,一溜烟跑了出去。
轻轻掩上了门。
冷不防一抬眼,吓了一跳。
她瞧着门外廊下这人,愣了愣,犹豫着开口。
“姐……姐夫?”
“是我。”
眼里净是血丝,声音也有些喑哑。
但应该是周怡没错。
长留忍不住上手去摸他的脸。
还没碰到便被他握住手腕。
“淘气。”
周怡手背压着唇轻咳了两声。
“她还没起么?”
长留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问什么。
“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和小川,昨夜都做贼去了么?怎地不带我呢?”
见周怡只是垂眼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长留悻悻地解下腰间的药囊,倒了一粒药丸出来。
“你把这个吃了吧,吃完便也回去睡觉。小川今日要赖床……躲会儿懒,不得闲招呼你。我要去找睢虎玩了。”
是要躲会儿懒,还是要躲会儿人。
周怡没有出声。
接过药丸含在舌下,苦得几乎要溢出泪来。
长留不由自主也跟着皱眉。
她肉疼地从另一个小皮囊里倒出一颗石蜜,塞进周怡嘴里。
“喏。”
随即塞上塞子,将两个小皮囊都重新挂好。
“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这么怕吃苦。阿翁说你一向拿药当饭吃,那按说早该惯了,怎地一点也看不出来。”
嘴里又苦又甜,说不上是比一味的苦涩更好些,还是更糟。
大抵是好的。
周怡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多谢长留。”
“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长留拉了他一把,“小川的耳朵灵着呢。我们在这儿她睡不踏实。”
晨光熹微。
周怡跟着长留慢慢穿过回廊。
他转头望了一眼。
推门回到了自己房里。
长留的裙袄夜里沐浴时弄湿了,还没干透。
胡大娘便从孙子的旧衣里翻出了一套短裳长裤与一件厚夹袄叫她换上。
袖口略有些长,卷起几道,裤腿扎紧了,塞进鹿皮小靴里,看着十分利索。
早上见她披头散发地溜进灶房寻吃的,胡大娘便索性给她把头发束起,用旧布条规规矩矩地扎牢。
额前乱翘的碎发也拿香油抹了抹顺,格外服帖。
她模样本就生得英气,眼睛又圆又亮。
腰上再别着小刀和皮囊。
比昨日更像个皮猴子。
只除了腕上的银叶子红绳,怎么也舍不得摘下。
才有几分女娘家的模样。
睢虎看到长留的时候先是一怔。
“怎么样?”
长留神气地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抬腿往凳子上一踩,手肘搁在膝头。
“这下他们总不能再笑我是个女娘不该去书塾了吧。”
睢虎点点头。
“很俊。”
又顿了顿,“但是小川说了,站要有站相。”
“哦。”
长留果然老老实实地收了腿。
听说平川要晚些才起,睢虎的失落只停留了一瞬。
“她能停下来歇口气也好,那今日不练武了。我带你去东下塘吃豆花,然后早些去书塾找孙夫子背功课。”
长留从胡大娘的竹屉里拿了两张蒸饼,分了一个给睢虎,便往外走边撕着吃。
“那还等什么,走啊。”
东下塘与安民巷相交的路口有家木匠铺子。
排门半开。
晨光斜斜落进去,照得满地木屑发亮。
门边堆着半成的木柜、长凳和几块尚未刨平的木板,空气里满是新木清苦干净的气味。
里头有个青年男子正低头削木榫。
他手里那把小刀磨得极亮,刀锋轻转,薄薄木片便卷着落下来。
只是握刀的右手有些异样。
拇指与中指都断了一节,指节处生着粗糙旧茧,握刀时比常人更费力些,却仍稳得很。
睢虎领着长留进去。
“哥。”
睢杰“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到长留身上时,略顿了顿。
长留半点不认生,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哥哥好,我是长留。”
睢杰看着她笑了笑。
“便是你昨日把学堂闹翻了天?”
长留立刻挺直腰杆。
“我可没有闹。”
她认真纠正。
“我那是讲道理,夫子允了的。”
她悄悄瞪了睢虎一眼。
睢杰手里的活儿没停。
断指抵着木榫边缘,慢慢收稳力道,又削下一片薄木。
他朝身后柜子上的木匣偏了偏头。
“还没吃朝食吧?虎子去拿几个铜板,带长留妹子吃些热乎的。”
睢虎正是为这个来的。
他咧着嘴挠了挠头。
正开着木匣,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呀,这不是虞二么!怎么了这是……”
“你没听说么?前几天在花映月因为……因为那个被抓了!”
“可这不是放出来了么……哎哟天爷哎,这是遭了多大的罪!”
睢杰立即放下了削刀站起身。
但是长留比他更快。
“虞二?是那个虞二么……”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铺子。
睢虎一愣,也连忙追了出去。
街口不知何时已围了半圈人。
却没人真敢靠近。
长留从人缝里钻进去,一抬头,便怔住了。
虞二倒在地上,赤着足,脚趾血肉模糊。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也裂得发白。
身上的青布夹袄遍布鞭状血痕,袖口与前襟也沾着大片暗褐血迹。
十个手指也无一完好。
长留只觉得自己指尖也跟着发疼。
他似乎还有些意识。
听见周围人声时,眼皮轻轻动了动,却始终没能睁开。
旁边有人低声抽气。
“这是动刑了啊……总不是屈打成招了吧!”
“嘘!小声些!”
也有人犹犹豫豫地往前半步,又退了回去。
“要不……请个医师?”
“你出银子么?再说了,身上背着官司,怎么着还不知道呢,谁敢沾……”
长留听得直皱眉。
睢杰已经拨开人群蹲下。
断了半截的手指不太使得上力,他便直接用手臂托住虞二肩背,将人慢慢扶起来。
“虎子,搭把手。”
睢虎立刻上前,将虞二扶上睢杰后背。
长留也连忙快步跟着他们进了木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