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杰将虞二安置在铺子角落一张半成的木榻上,又起身将排门封上大半,只留一个可侧身出入的空隙。
长留蹲在榻旁,摸了摸他的额头。
人烧得厉害,呼吸粗重,额上全是冷汗。
睢虎看着那一身伤,脸色发白。
“哥,我去请医师。”
睢杰摇摇头。
“医师未必肯来。”
睢虎又道:“那……那我去找小川。”
“她能留多久?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她一个人。”
睢杰低声道,“先去烧些热水来。家里还有些以前剩下的蒲公英、金银花和艾草……”
两人说话间,长留已经按住了虞二的腕侧。
脉又细又急,按下去绷得发紧。
现煮草药还得放温了才能湿敷内服,怕是等不及。
她从怀里取出贴身的布袋,随之掉出来两朵粉色绢花,也顾不得捡。
布袋里有叠成各种形状的油纸小包,陶的瓷的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
原本只是略有些宽大的衣裳一下子空落了许多,显得她更纤细灵巧。
别说是睢虎,连睢杰都忍不住咋舌。
长留拿起一个青瓷瓶,倒出一颗黄豆大的药丸,想了想,又倒了一颗。
“这个可贵呢。我喂你吃药,你可别吐出来,也别咬我。”
说着往虞二舌下一塞。
还算顺利。
她又把纸包瓶罐摆开,从中挑捡。
“这个用热水化开,拿干净的布巾沾着便可以清创,这是止血的药粉,这个可以清热退烧。”
睢家兄弟谁也没动静,她抬眼。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呀!这药丸药粉的方子是阿翁定的我搓的,保管有用!绛县保和堂听说过吧?我阿翁是那里的坐馆医师。”
见他们还有些犹豫,长留不免有些着急。
“小川要是受了伤,也是我阿翁给治的!这些药原是阿翁给小川备的,要不是这人伤得实在重,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睢杰睢虎这才动了起来,烧水的烧水,找布的找布。
三人一番忙碌,虞二的呼吸总算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十指与脚趾的伤处也都清理过,敷了药粉,又用干净布条缠好。
长留靠在榻边往地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密密起了层汗。
“好在没有伤到骨头。需要接骨的话,我只给阿翁打过下手,没真接过。万一接错就麻烦了。”
睢杰蹲了下来,递给她一条干净帕子。
“长留妹子,我代虞二多谢你。”
“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睢虎心服口服地说,“以后谁要是敢笑话你,我帮你收拾他。”
长留随意抹了把汗,下巴一抬。
“哪用得上你?我自己就能收拾了。”
她半跪坐着,捡起地上那两朵绢花。
沾了些木屑尘土,又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有些扁。
她垂眸吹了吹,轻轻拍了拍,放进袖囊里。
再将散落的瓶罐纸包重新收拢回布袋里,只留了几样在外头。
“他身上也有伤呢。擦洗、涂药和包扎同刚才是一样的,处理干净了再给他换身衣裳就成。
阿翁平日不让我给伤患更衣,横竖我也扶不动,只能劳烦睢哥哥了。”
睢杰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
“他要是醒了,可以喂些稀米汤。如果还有些发热,金银花蒲公英熬成浓浓一碗,趁温热让他喝下。”
长留一边将布袋塞回衣裳里,一边仔细叮嘱。
“精神要是好些了,可在米汤里调些蛋花,豆浆蒸蛋羹也行,或者红枣姜茶。气血是要慢慢才能养回来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明日……不,还是下了学,下了学就过来再给他看看。”
“呀!”
睢虎拍了记脑袋,跨出门看了眼天色。
“书塾……”他看了眼睢杰,又看了看榻上的虞二,有些迟疑,“不然……”
“去。”
睢杰将长留给的药收好。
“长留妹子还知道得下了学才能再来呢,你可别想着不去。”
“还能不去么?”长留懵懵地站起身,“我不知道呀……”
两人还是被睢杰撵去了书塾。
睢虎的功课背得一般,素来严厉的孙夫子倒是没如何动气,只说课后要留下再补。
长留心不在焉,压根儿没注意听夫子课上说了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未时中,夫子竟提前散了学。
旁人走得差不多,睢虎还在抓耳挠腮地等夫子留堂训斥。
没想到夫子只是从案下拎出一提药包。
“带回去。”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归置案上的笔墨纸砚。
“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睢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留却一把接下,低头闻了闻。
黄芩、连翘、茜草、白芨、侧柏叶、地榆,居然还有非常少量的三七。
“夫子你很有钱么?”
她抬头看向孙夫子,既有敬意,又有疑惑。
这个煮茶淡得像水似的老头,怎地出手这么豪阔。
孙夫子冷不丁呛了口风。
清了清嗓子。
“我一个穷教书的,能有什么钱。不过是药铺老板给几分薄面罢了。”
他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总共收了我十文。”
十文?!
那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长留抱紧药包,给夫子鞠了一躬。
“夫子大善。”
站直又道,“老板也大善。”
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
出了书塾,睢虎才忍不住问:“这药很金贵么?”
长留把药塞进他的书袋里,拉平袋口。
“你平日卖一捆柴,几文钱?”
“现在天还算冷,能卖到五文。等再暖和些,三文甚至两文也是有的。”
“那这些药,够你砍上好一阵子了。”
睢虎脚步微顿,睁大了眼睛。
长留拉了一把他的衣袖,催他快走。
“你们平日去哪家药铺?带我去瞧瞧呗。”
孙夫子不爱出门。
就近的话……
睢虎心里有了数。
“你跟我走。”
访仙府衙在安民巷。
整条巷子非常短,一头连着东下塘,一头连着庙街。
庙街比东下塘热闹些。
天色尚早,街边的摊子还未落市。
卖胡饼热汤的,卖炸糕油果的,也有卖针线头花的,卖皮具顺带磨刀的。
与绛县的南庙街不仅名字相似,烟火气也像。
长留逛得有意思,摸了一个铜板买了一张胡饼,撕成两半。
“你一半,我一半。”
药铺就在庙街上,叫济仁药坊。
长留嚼着胡饼,站在编筐大婶的摊前,远远地朝药坊看了会儿。
到走近些时,却目不斜视地从门前经过,未作停留。
睢虎转头看了眼那块鎏金的匾额。
“你不是特意来看的么。怎地不进去?”
长留白他一眼。
“你想呢?呆子。”
睢虎还没琢磨明白,长留忽然“咦”了一声。
街边柴垛后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前面不远,有四五个人牵着马,正沿街边,一面四下打量,一面边往前走。
衣衫寻常,披着或青灰或墨黑的罩袍,乍一看像是一队过路的行商。
可皂靴粘泥,都是统一制式,罩袍下,腰间也都鼓鼓囊囊。
其中一人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
长留极快地扯住睢虎的书袋。
“你是不是拿我钱袋了?”
“啊?”
睢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刚才撞我那一下,别不承认!”
长留扑上去要翻他书袋,睢虎惦记着里头的药包,自然要护着。
“你干嘛呀!”
两人拉扯之际,睢虎瞥见柴堆里的乞儿,顿时明白过来。
他使了个眼色,乞儿撒腿就跑。
如同一道黑影一窜而过。
睢虎大喊:“都说了不是我!你看看!”
说着拔腿便追。
长留也不甘示弱。
“跑什么!可别让我抓着你!”
路边的摊贩探头看了会儿热闹,有人说:“肯定又是城隍庙里那群小叫花子干的。”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么,我看啊,那俩是追不上了。”
那队行商里最先回头那人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小子长得倒是俊俏,就是太闹腾。”
几人相视笑了笑,便又继续往前去了。
三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长街,又在城门口绕了一大圈,才停了下来。
乞儿撑着膝盖,嘴唇发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多……多谢你!你可……你可真,真能跑!”
长留出了一身汗,脸上红扑扑的,她拿胡饼当扇,猛地扇了几下,竖起大拇指。
“要说能跑,那还是你厉害!”
见乞儿盯着她手里的胡饼,她直接递了过去,“给,我刚刚是撕着吃的。”
乞儿也不客气,一咬便是一大口,噎得卡喉咙也直往下咽。
一口吞下肚子,稍缓了缓,喘息也平复了许多。
“那是。我要不是饿得慌,还能跑更快。”
睢虎看着这两人这般自来熟,不由觉得好笑。
他把自己那一半也递了过去。
“这是长留,跟着小川来的。这是耗子,庙街的地头蛇。”
他们找了个茶摊坐下。
茶摊老板瞥了眼耗子,多少有些嫌弃,终究没多说什么。
倒了三碗水。
“喏。喝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长留嘴甜,笑眯眯地点头:“多谢老板。老板心善,今年肯定太平顺遂,财源滚滚。”
茶摊老板差点绷不住脸,轻哼了一声,扭过身不再理会。
睢虎喝了口水。
“那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多少和衙门有些关联。”
耗子拿水顺着胡饼,吃了小半张,摸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四九好几日没回城隍庙了,红毛狸说之前他们碰着一群人,其中一个左边的眉尾有一道疤,给了他俩一人一粒银瓜子,到不同的地方送信。他回来了,可四九没回来。”
他把另半张胡饼塞进衣襟里。
“我城里城外都翻遍了,今日在官道上见着了那个面上有疤的,便一直跟着,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说不定能找到四九。他们是进了衙门才出来的,不知道四九在不在里头。”
衙门抓小孩做什么……
长留想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四九长什么样?不然,我们也帮着找找。”
睢虎见过。
他说:“个子不高,皮肤很白。虽然也很瘦,但与耗子还不大一样,更……”
耗子脱口而出接上:“更好看,跟你这样的挺像的。”
三人同时愣了愣。
长留指了指自己。
“我?”
所以四九是个女娘家?
她抬眼望向睢虎。
睢虎摇摇头。
耗子并不知这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就是……看着像是好人家的小子。没怎么吃过苦那种,细皮嫩肉的。”
他挠了挠头。
“要不是他娘他爹先后死了,他也不会沦落街头。他家以前光景还不错呢,不像我们,都没个爹娘。”
“那晚上回去我跟小川说说,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我也会留意的,要是见着了就同你说。”
她顿了顿,“我是去……城隍庙找你?”
二娘哪管得过来这些。
耗子笑笑,并未拒绝她的好意。
“你就算去了城隍庙,也不见得能遇上我,有事儿你告诉虎子吧。让他给带个话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