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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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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杰将虞二安置在铺子角落一张半成的木榻上,又起身将排门封上大半,只留一个可侧身出入的空隙。

长留蹲在榻旁,摸了摸他的额头。

人烧得厉害,呼吸粗重,额上全是冷汗。

睢虎看着那一身伤,脸色发白。

“哥,我去请医师。”

睢杰摇摇头。

“医师未必肯来。”

睢虎又道:“那……那我去找小川。”

“她能留多久?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她一个人。”

睢杰低声道,“先去烧些热水来。家里还有些以前剩下的蒲公英、金银花和艾草……”

两人说话间,长留已经按住了虞二的腕侧。

脉又细又急,按下去绷得发紧。

现煮草药还得放温了才能湿敷内服,怕是等不及。

她从怀里取出贴身的布袋,随之掉出来两朵粉色绢花,也顾不得捡。

布袋里有叠成各种形状的油纸小包,陶的瓷的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

原本只是略有些宽大的衣裳一下子空落了许多,显得她更纤细灵巧。

别说是睢虎,连睢杰都忍不住咋舌。

长留拿起一个青瓷瓶,倒出一颗黄豆大的药丸,想了想,又倒了一颗。

“这个可贵呢。我喂你吃药,你可别吐出来,也别咬我。”

说着往虞二舌下一塞。

还算顺利。

她又把纸包瓶罐摆开,从中挑捡。

“这个用热水化开,拿干净的布巾沾着便可以清创,这是止血的药粉,这个可以清热退烧。”

睢家兄弟谁也没动静,她抬眼。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呀!这药丸药粉的方子是阿翁定的我搓的,保管有用!绛县保和堂听说过吧?我阿翁是那里的坐馆医师。”

见他们还有些犹豫,长留不免有些着急。

“小川要是受了伤,也是我阿翁给治的!这些药原是阿翁给小川备的,要不是这人伤得实在重,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睢杰睢虎这才动了起来,烧水的烧水,找布的找布。

三人一番忙碌,虞二的呼吸总算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十指与脚趾的伤处也都清理过,敷了药粉,又用干净布条缠好。

长留靠在榻边往地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密密起了层汗。

“好在没有伤到骨头。需要接骨的话,我只给阿翁打过下手,没真接过。万一接错就麻烦了。”

睢杰蹲了下来,递给她一条干净帕子。

“长留妹子,我代虞二多谢你。”

“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睢虎心服口服地说,“以后谁要是敢笑话你,我帮你收拾他。”

长留随意抹了把汗,下巴一抬。

“哪用得上你?我自己就能收拾了。”

她半跪坐着,捡起地上那两朵绢花。

沾了些木屑尘土,又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有些扁。

她垂眸吹了吹,轻轻拍了拍,放进袖囊里。

再将散落的瓶罐纸包重新收拢回布袋里,只留了几样在外头。

“他身上也有伤呢。擦洗、涂药和包扎同刚才是一样的,处理干净了再给他换身衣裳就成。

阿翁平日不让我给伤患更衣,横竖我也扶不动,只能劳烦睢哥哥了。”

睢杰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

“他要是醒了,可以喂些稀米汤。如果还有些发热,金银花蒲公英熬成浓浓一碗,趁温热让他喝下。”

长留一边将布袋塞回衣裳里,一边仔细叮嘱。

“精神要是好些了,可在米汤里调些蛋花,豆浆蒸蛋羹也行,或者红枣姜茶。气血是要慢慢才能养回来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明日……不,还是下了学,下了学就过来再给他看看。”

“呀!”

睢虎拍了记脑袋,跨出门看了眼天色。

“书塾……”他看了眼睢杰,又看了看榻上的虞二,有些迟疑,“不然……”

“去。”

睢杰将长留给的药收好。

“长留妹子还知道得下了学才能再来呢,你可别想着不去。”

“还能不去么?”长留懵懵地站起身,“我不知道呀……”

两人还是被睢杰撵去了书塾。

睢虎的功课背得一般,素来严厉的孙夫子倒是没如何动气,只说课后要留下再补。

长留心不在焉,压根儿没注意听夫子课上说了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未时中,夫子竟提前散了学。

旁人走得差不多,睢虎还在抓耳挠腮地等夫子留堂训斥。

没想到夫子只是从案下拎出一提药包。

“带回去。”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归置案上的笔墨纸砚。

“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睢虎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留却一把接下,低头闻了闻。

黄芩、连翘、茜草、白芨、侧柏叶、地榆,居然还有非常少量的三七。

“夫子你很有钱么?”

她抬头看向孙夫子,既有敬意,又有疑惑。

这个煮茶淡得像水似的老头,怎地出手这么豪阔。

孙夫子冷不丁呛了口风。

清了清嗓子。

“我一个穷教书的,能有什么钱。不过是药铺老板给几分薄面罢了。”

他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总共收了我十文。”

十文?!

那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长留抱紧药包,给夫子鞠了一躬。

“夫子大善。”

站直又道,“老板也大善。”

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

出了书塾,睢虎才忍不住问:“这药很金贵么?”

长留把药塞进他的书袋里,拉平袋口。

“你平日卖一捆柴,几文钱?”

“现在天还算冷,能卖到五文。等再暖和些,三文甚至两文也是有的。”

“那这些药,够你砍上好一阵子了。”

睢虎脚步微顿,睁大了眼睛。

长留拉了一把他的衣袖,催他快走。

“你们平日去哪家药铺?带我去瞧瞧呗。”

孙夫子不爱出门。

就近的话……

睢虎心里有了数。

“你跟我走。”

访仙府衙在安民巷。

整条巷子非常短,一头连着东下塘,一头连着庙街。

庙街比东下塘热闹些。

天色尚早,街边的摊子还未落市。

卖胡饼热汤的,卖炸糕油果的,也有卖针线头花的,卖皮具顺带磨刀的。

与绛县的南庙街不仅名字相似,烟火气也像。

长留逛得有意思,摸了一个铜板买了一张胡饼,撕成两半。

“你一半,我一半。”

药铺就在庙街上,叫济仁药坊。

长留嚼着胡饼,站在编筐大婶的摊前,远远地朝药坊看了会儿。

到走近些时,却目不斜视地从门前经过,未作停留。

睢虎转头看了眼那块鎏金的匾额。

“你不是特意来看的么。怎地不进去?”

长留白他一眼。

“你想呢?呆子。”

睢虎还没琢磨明白,长留忽然“咦”了一声。

街边柴垛后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前面不远,有四五个人牵着马,正沿街边,一面四下打量,一面边往前走。

衣衫寻常,披着或青灰或墨黑的罩袍,乍一看像是一队过路的行商。

可皂靴粘泥,都是统一制式,罩袍下,腰间也都鼓鼓囊囊。

其中一人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

长留极快地扯住睢虎的书袋。

“你是不是拿我钱袋了?”

“啊?”

睢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刚才撞我那一下,别不承认!”

长留扑上去要翻他书袋,睢虎惦记着里头的药包,自然要护着。

“你干嘛呀!”

两人拉扯之际,睢虎瞥见柴堆里的乞儿,顿时明白过来。

他使了个眼色,乞儿撒腿就跑。

如同一道黑影一窜而过。

睢虎大喊:“都说了不是我!你看看!”

说着拔腿便追。

长留也不甘示弱。

“跑什么!可别让我抓着你!”

路边的摊贩探头看了会儿热闹,有人说:“肯定又是城隍庙里那群小叫花子干的。”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么,我看啊,那俩是追不上了。”

那队行商里最先回头那人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小子长得倒是俊俏,就是太闹腾。”

几人相视笑了笑,便又继续往前去了。

三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长街,又在城门口绕了一大圈,才停了下来。

乞儿撑着膝盖,嘴唇发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多……多谢你!你可……你可真,真能跑!”

长留出了一身汗,脸上红扑扑的,她拿胡饼当扇,猛地扇了几下,竖起大拇指。

“要说能跑,那还是你厉害!”

见乞儿盯着她手里的胡饼,她直接递了过去,“给,我刚刚是撕着吃的。”

乞儿也不客气,一咬便是一大口,噎得卡喉咙也直往下咽。

一口吞下肚子,稍缓了缓,喘息也平复了许多。

“那是。我要不是饿得慌,还能跑更快。”

睢虎看着这两人这般自来熟,不由觉得好笑。

他把自己那一半也递了过去。

“这是长留,跟着小川来的。这是耗子,庙街的地头蛇。”

他们找了个茶摊坐下。

茶摊老板瞥了眼耗子,多少有些嫌弃,终究没多说什么。

倒了三碗水。

“喏。喝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长留嘴甜,笑眯眯地点头:“多谢老板。老板心善,今年肯定太平顺遂,财源滚滚。”

茶摊老板差点绷不住脸,轻哼了一声,扭过身不再理会。

睢虎喝了口水。

“那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多少和衙门有些关联。”

耗子拿水顺着胡饼,吃了小半张,摸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四九好几日没回城隍庙了,红毛狸说之前他们碰着一群人,其中一个左边的眉尾有一道疤,给了他俩一人一粒银瓜子,到不同的地方送信。他回来了,可四九没回来。”

他把另半张胡饼塞进衣襟里。

“我城里城外都翻遍了,今日在官道上见着了那个面上有疤的,便一直跟着,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说不定能找到四九。他们是进了衙门才出来的,不知道四九在不在里头。”

衙门抓小孩做什么……

长留想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四九长什么样?不然,我们也帮着找找。”

睢虎见过。

他说:“个子不高,皮肤很白。虽然也很瘦,但与耗子还不大一样,更……”

耗子脱口而出接上:“更好看,跟你这样的挺像的。”

三人同时愣了愣。

长留指了指自己。

“我?”

所以四九是个女娘家?

她抬眼望向睢虎。

睢虎摇摇头。

耗子并不知这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就是……看着像是好人家的小子。没怎么吃过苦那种,细皮嫩肉的。”

他挠了挠头。

“要不是他娘他爹先后死了,他也不会沦落街头。他家以前光景还不错呢,不像我们,都没个爹娘。”

“那晚上回去我跟小川说说,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我也会留意的,要是见着了就同你说。”

她顿了顿,“我是去……城隍庙找你?”

二娘哪管得过来这些。

耗子笑笑,并未拒绝她的好意。

“你就算去了城隍庙,也不见得能遇上我,有事儿你告诉虎子吧。让他给带个话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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