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塾设在城东旧巷深处。
原是孙家的祠堂。
只是如今早已半废了。
院墙斑驳,檐角漏风,西侧厢房塌了大半,只拿木板草草顶着,勉强挡雨。
门上那块旧匾倒还悬着,只是烟熏雨蚀得发了乌。
“守心知止”四字,仍依稀可辨。
院里一株老槐生得极大,枝干虬结,黑压压探过半边院墙。二月里还未抽新芽,只零星停着几只灰雀,风一过,枯枝便轻轻相撞。
平川拎着酒坛和腊肉进门时,里头正闹哄哄一片。
几个孩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长留更是直接踩上了长凳。
“那也不能把人扔下!”
“为何不能?”前排一个高瘦少年立刻反驳,“不丢,便都得死!”
“可他们是替你受的伤!”
“那活人便不重要了?”
平川脚步一顿。
周怡也抬了抬眼。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混着墨味与旧木潮气。
孙夫子坐在最前头,捧着茶盏,竟也不拦,只由着他们吵。
长留一眼瞧见平川,眼睛顿时亮了。
“小川!”
话音刚落,又立刻想起还在争辩,梗着脖子转了回去。
“反正我觉得不成!”
孙夫子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便继续说。”
他拿竹尺轻轻点了点桌案。
“行军途中粮尽,只余十日粮。若分而食之,则皆死;若弃伤者,则余者或可活。将者,当如何?”
屋里一下又炸开。
有人说该弃。
有人说不该。
后排还有个半大小子嚷嚷:“那便把粮都给伤兵!能活一个算一个!”
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蠢货!那大家都得死!”
“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那孩子涨红了脸,却还是嘴硬。
“那也不能让他们去死!”
孙夫子仍旧不评。
只低头喝茶。
长留叉着腰,一脚踩着凳子:“得看是谁领的兵。”
众人一静。
孙夫子抬了抬眼。
“哦?”
长留抬着下巴。
“若是小川,便不会走到断粮弃人的地步。”
书塾里顿时有人不服。
“打仗哪有算得那么准!”
“就是!万一被围了呢?”
长留哼了一声。
“小川就是能杀出条路来!”
平川轻笑。
“怎地,真当我有三头六臂不成。”
她把酒坛和腊肉放到角落的桌上,轻斥了声,“下来,站没站相。”
长留乖乖放下腿,把凳子摆直。
“反正你一定有办法。真要是没有,那也是前头的人没算好,后头的人没应上。”
有个小子嗤笑。
“人都快死了,还讲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长留瞪着那人,“若每回都说没办法,那死的人不就白死了?”
这话一出。
屋里忽然静了静。
风从破窗缝隙里灌进来。
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
一直缩在最后头没出声的眭虎忽然低声开口:
“若是我。”
众人都望过去。
少年抱着膝上的旧书袋,声音不大。
“我会留下。”
“让还能走的人继续走。”
有人怔怔问:“那你不就得死了?”
眭虎低着头。
“总得有人留下。便让那人是我。”
屋里彻底静了。
睢虎的父亲,死在一场大战后。
仗原已打赢了。
清扫战场时,却被一个没死透的厥人捅穿了肚子。
再没能回来。
孙夫子缓缓放下茶盏。
炭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他望着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孩子,半晌,突然笑了笑。
“老夫年年都问这个,问了四十年。”
有人说该弃。
有人说不该弃。
有人说先活下来才能找出路。
也有人说,人若没了良心,活着也不过是牲口。
十五年前厥人内斗,给出了一个答案。
天穹城呼延部和朝阳城阿诃勒部,为了争夺水源和牧草打了起来。
呼延部被围在流沙山坳。
水粮断绝。
他们的头领下令,杀了伤病,饮着他们的血,啖食他们的肉,最终将阿诃勒部屠杀殆尽,占下了朝阳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们认为,呼延部的头领,做得可对?”
众人还沉浸在惊骇中,面面相觑,愣愣无语。
孙夫子捋了捋胡子。
“时至今日,老夫也未曾想明白。”
长留在凳子上坐下。
“夫子……也不知道么。”
孙夫子低头吹了吹炭盆里溅出的灰。
“白头峰那年,老夫二十五。进士及第,一甲二十三名,吏部文书都已下发,本该是春风得意。”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可家中父兄没能收到喜报,反倒是,给我和母亲送来了讣告。”
风从窗口吹进来。
纸页轻轻翻动。
孙夫子垂着眼。
“后来,老夫想了四十年。若是当年弃伤,是否有人能活。若不断粮,是否能撑到援军。若早退三十里,是否便不会死那许多人。可想来想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
“人都已经死了。”
孙夫子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他挥了挥手。
“我都想不明白,又能指望你们什么。散学散学,明日该交的功课莫要忘了。”
屋里顿时又活了。
长留第一个跳起来,得意地冲睢虎眨眼。
“我赢了!夫子最后也没说该弃!”
旁的小子哼道:“那是夫子懒得理你。”
“放屁!”
“有辱斯文,你有辱斯文!”
几个孩子顿时又闹作一团。
平川靠在门边看着。
方才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拎起手中的纸包晃了晃。
长留立刻停了笑闹,跑了过来。
“什么东西?”
平川递给她。
“自己看。”
长留打开纸包,顿时“呀”地一声。
里头是两串缀着小银叶的红绳,还有一对粉瓣黄蕊的绢花。
她挑起一根红绳往平川手上套。
“那你一根,我一根。”
平川推了推。
“我可没你这么细的手腕。自己留着玩吧。”
“真的么?”
长留不信,拉过她的手比了比,“明明差不多呀。”
她还想往平川腕上系,却没平川的动作快。
平川顺手将两串红绳都扣到了她腕间。
银叶子轻轻一晃。
“不都说了么,你戴才正好。”
长留美滋滋地,抬着手腕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真好看。”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去看周怡。
“姐夫给你买了什么?”
周怡一怔。
平川也偏头瞧了他一眼。
没忍住笑了。
“买了个麻烦。”
长留没听懂。
还认真点了点头。
“哦。”
平川失笑,抬手把那两朵绢花替她簪进辫子里。
“行了,回家。”
长留有些舍不得。
“我明日还来么?”
平川挑了挑眉。
“想来便来,睢虎不嫌你麻烦就行。也别给夫子添乱。”
睢虎已经背起书袋,别上放在角落的斫柴刀。
“不麻烦。明日大早我送完柴,便来找长留妹子。”
“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长留凑到他面前,“什么妹子,我是师姐。”
睢虎被她晃得往后躲了躲,耳根微微发热。
平川捏着长留的胳膊将她扒开些。
“进了书塾便得按书塾的规矩算,睢虎先拜了孙夫子为师,你这只上了一天课的半吊子,好意思要人管你叫师姐么。”
长留这才收敛些。
“哦。”
仍偷瞄着睢虎,悄悄瞪眼。
睢虎垂着眼不去看她,跟夫子行了礼,又与平川和周怡抱了抱拳。
“我得走了。趁天还没黑,我再去劈些柴,这样夜里便能多送一趟。”
平川颔首。
“明日要是到得早,便再陪我过几招。”
“嗯!”
睢虎用力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另一头,孙夫子已经瞧见了角落的腊肉和黄酒。
“何必破费,带回去吧。”
他说得极淡,手上整理着案上散落的纸张本册。
“你也听到了,她明日还要来呢。”
平川靠着门框,站得有些懒散。
“这一错眼便能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夫子莫嫌烦才好。”
孙夫子轻轻哼笑,视线掠过睢虎的背影。
又落向周怡。
最后才看着平川。
“一只猴也是管,两只猴也是拴,无甚区别。”
终究没再往回推。
平川唇角弯了弯。
“那便有劳了。”
夕阳从半塌的屋檐斜落下来,把祠堂里照得半明半暗。
周怡回头望了一眼。
孙夫子坐在昏黄天光里,低头翻阅着早已翻旧了的书册。
像是四十年都未曾离开过。
周怡收回目光。
与平川领着长留,并肩往万福源走去。
暮色渐沉,街边灯笼次第亮起。
西院里掌了灯,街面上喧闹的人声淡了一阵,又渐渐再起。
混着歌舞琴声,飘过高高的院墙,传入院中。
平川本已备好了给周怡洗去伪装的材料,临到动手,还是停了。
“你……不然找人来给你弄?我手重,每次擦完脸皮都得疼上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