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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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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

“要么就等它自己剥落,需要些时日,但没那么疼。”

周怡盯着她看了半天,确信她不是在说笑。

“这副模样,让我等些时日?”

“又不影响你吃喝拉撒睡,只是丑些……味道重些罢了。我往自己脸上涂的时候,都是等到起皮脱落了才擦的,怎么你就等不得了?”

平川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让你走的时候你若是走了,便不用遭这份罪了。”

周怡抬手碰了碰脸侧。

指腹下已有些发紧。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日常往脸上糊这些东西?”

“也不算经常,但总也难免。”

平川正低头搅着铜盆里的热水。

“糊上了有时候还得闷两天。夏天最遭罪,汗一出,鱼胶化了半边,连眉毛都能粘下来。”

周怡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已算是她手下留情。

屋里的火炭烧得热,油泥灰混着鱼胶,散出味来。

平川凑近他闻了闻。

“啧。像只掉进灶灰里的病狐狸。”

周怡气笑了。

“那你呢?”

平川想了想。

“我么?我涂得比你厚些,大概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她站起身。

“总之,肯定有更温和的法子能擦了你脸上的泥,你自己看着安排。我更衣去了,一会儿得去趟义庄。”

周怡想起昨夜那两个人。

抬眸望向她。

“是我。”

“我知道。”

平川端起铜盆,“不过这种人,不值当你动手,也不值当我特意跑一趟。”

她看了周怡一眼。

“反正脸还没洗,你若是好奇,跟来便是。别乱看,也别乱说话。”

义庄孤零零立在城外。

后头不远,便是乱葬岗。

夜里风大,荒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低伏又扬起,黑黢黢连成一片。

远远能看见几个歪斜土包。

没有石碑,只插着半截朽木。

纸幡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门开着半扇。

风一灌进去,门轴便发出缓慢而干涩的“吱呀”声。

院里没点多少灯,只廊下挂着一盏发黄的旧纸灯笼,在夜风里左摇右晃。

昏黄的光照不远。

墙角堆着几副薄棺,木头受了潮,泛着灰白旧色。

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味道。

潮湿泥土、腐木、纸灰,还有尸体久停后的淡淡腐气,全搅合在一起。

被夜里的寒气一压,愈发阴冷幽沉。

这味道并不浓烈。

却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粘在肺里,贴在衣衫上,风如何吹,也散不干净。

停尸的屋子窗纸发黄。

里头白幡晃动。

不知是风动,还是魂动。

木板上并列着一张又一张的白麻布,盖住底下的尸体。

总有七八具。

偶尔从乱葬岗那边传来野狗刨土的声音。

一下。

又一阵。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衬得四下更加死寂。

平川拿着火把在屋子里照了照,找到了墙角高处的木托和铁环,将火把固定住。

又随手从地上捡了两盏白纸灯笼,拿打火石引燃底座上的半截残烛。

松脂燃烧的焦气混进潮腐味里,屋里的气味愈发难闻。

但眼前总算是亮了许多。

这才看清,木板上的尸体远不止七八具。

角落里忽然传来“嗒”地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头上。

周怡抬眸。

这才发现,停尸间最深处竟还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件发旧的黑袄,手边扶着一根木拐,腿旁掉落个酒葫芦,正低头慢慢捡起。

“老伯。”

平川称呼了一声。

揭开离得最近的那张白布。

是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头发凌乱地散着,肿胀发白的脸半边埋在湿冷长发里。

脖颈有一道明显青紫,皮肉凹陷。

腕上、肩侧,目之所及尽是深浅不一的淤痕。

有些已经发黑。

指甲已不剩多少,磨秃的指尖只剩凝结的血块。

老伯像是被他二人的动静扰了困意,一时还未清醒。

他眼皮松垮,眸子昏浊,泛着久熬后的红丝。

“二娘。”

他嗓子有些哑。

“今儿来得早。”

平川给女尸盖上白布。

“这是第几个了?”

老伯一手拄着木拐,一手提着酒葫芦,拖着脚步缓缓走近,左腿自膝盖以下向外折成一道弧度。

“看你说的是哪个。”

老伯并没有看周怡,只拿木拐将他往旁边拨了拨。

“年轻轻的后生,没个眼力见。”

他夹住拐棍,伸手掀开另一张白布。

底下是个十二三岁的男童。

其死状与女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伯将白布往下拉了些。

“你瞧瞧这,像个人能干出的事么。”

周怡自认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眼前景象仍令他胃中痉挛,喉间止不住反酸。

平川合上白布,闭了闭眼。

不知为何,她想起来今日在街上遇见的乞儿。

老伯从木板下面掏出两个竹筒,一个里头装着长些的木签,一个里头短些。

他指了指长的,又指了指短的。

“大的,小的,我都给记着数呢。自己看吧。”

周怡扫了一眼。

六名女子。

九名男童。

他看向平川。

她低垂着眼,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与她的脸一样,几乎没有血色。

老伯拄起木拐,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这义庄,除了访仙城,也收周边县镇无人认领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城里人送来。二娘消息灵便得很呐,一来便知道问,是第几个。”

“曾在别处见过。”

平川的声音并无什么起伏。

但没了白日里的温度。

周怡眉心微动,见她虽松了刀,背仍绷得极直。

“本也没有特意要查。”她淡淡说道,“只是有人求到了我头上,我便顺道帮着留意。碰巧撞上而已。”

“哦。”

老伯拖长着声应了一句,在原处落了座。

“然后便如何呢。”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总是应该。”

平川从腰间解下钱袋,把里头所有的铜板都倒在木板上。

然后挨个揭开白麻布。

从尸身上,或是取下发间珠花,或是解下腕上皮绳,或是以小刀割下衣衫一角。

再将这些贴身之物,都收进钱袋里。

“劳烦老伯再照看他们几日,等我凑够了香烛钱便来。”

“壳——壳——”

老伯倒拿着酒葫芦,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敲了两下。

“这么些年,二娘还是这般心软。一点没有长进,可如何是好。”

他喝尽里头最后一点残酒。

“世道不公,你管得了一件两件,十件百件,还能管千千万万件?”

平川轻笑一声。

“那总得有人管不是。”

老伯扬起葫芦指了指天:“他都没有管!”

又低下声来,“也不该归你管。”

阴沉沙哑,如钝刀磨石,刺得人耳膜发麻。

他浊红的眼睛如炬,盯着周怡:“后生,你说是不是?”

平川脚步未动,但人如同一把随时可出鞘的刀。

周怡点了点头。

“是。”

他扶上平川的肩膀。

老伯低低笑了起来,如同夜鸮闷哑低鸣。

“二娘啊,这便是你家郎婿么。”

不等平川回答,他便挥了挥手。

“回去吧。回去问问,他当如何。”

夜风猎猎。

城外荒坡上的纸幡仍在风里窸窣作响。

义庄那盏昏黄旧灯,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光影,忽明忽暗。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往访仙城去。

四下静得很。

只有马蹄踩过冻土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平川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指间那股松脂混着腐气的味道,像是早已浸进皮肉里,怎么擦也散不干净。

周怡偏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日更冷些。

连唇色都淡。

“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若无人来报,我很难知道下面的人,或是其他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平川应了一声。

“你肩上有你的担子。县镇上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原就不在其中。听不到,看不见,才算正常。”

她不过是平铺直述,没有半点讽刺之意。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令周怡无言以对。

“小川。”

平川勒马,抬头看了看天上。

缺了小半边的月亮挂在荒坡上,冷白得像一张纸钱。

“阿爹阿娘,长兄,还有你,你们忙的都是大事。银山,隗城,访仙,良州,朝堂。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桩都有无数眼睛盯着。”

平川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头黑沉沉的城墙上。

“落在耳朵里,很让人心烦。所以我总不爱回家。”

她声音有些淡。

“不回家的时候,便是他们接住了我。我冷着脸,皱着眉,成天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可有人与我说,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又有谁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呢。我后来发现她说得对。”

周怡想起在绛县的街坊四邻。

客栈里、长街上,与平川热络寒暄的寻常人。

义庄里那六根长签、九根短签。

“所以你便管了。”

平川没有作声。

一道极细的白线划过夜空,散作烟花。

随即又有数道,自城中各处升起,绽开。

风迎面吹来。

她额前碎发被吹散些,露出眼底那点遮不住的疲色。

她看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散尽。

“留下陈隽娘,是因为像她一样的女娘,我见过不止一个。我顺着她,找到了石堡与访仙的关联,又顺着这条线,再度找到了赵政和卫灵。”

她转过头,看向周怡。

“记得我与你说过,九岁那年我杀了个人,另两个跑了么?”

呼之欲出的答案像团棉花堵在周怡喉间,让他连一句“记得”也答不出来。

“你猜到了,不是么。”

平川垂下眸。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记住了他们的脸。等我知道的时候,虽已有能力杀了他们喂狼,却不能。至于为什么,你或许也猜得到。

我忍了许多年,这次,怕是不能再忍了。”

面上的油泥灰绷得脸生疼。

周怡压着直往上涌的咳意,喉头轻滚。

平川再度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怡。

“正如你所见,我与他们之间,从来不止是私怨。你若是愿意帮,我承你的情。我若是碍了你的事,也请多担待。”

说完,她轻喝一声“驾”,策马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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