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
“要么就等它自己剥落,需要些时日,但没那么疼。”
周怡盯着她看了半天,确信她不是在说笑。
“这副模样,让我等些时日?”
“又不影响你吃喝拉撒睡,只是丑些……味道重些罢了。我往自己脸上涂的时候,都是等到起皮脱落了才擦的,怎么你就等不得了?”
平川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让你走的时候你若是走了,便不用遭这份罪了。”
周怡抬手碰了碰脸侧。
指腹下已有些发紧。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日常往脸上糊这些东西?”
“也不算经常,但总也难免。”
平川正低头搅着铜盆里的热水。
“糊上了有时候还得闷两天。夏天最遭罪,汗一出,鱼胶化了半边,连眉毛都能粘下来。”
周怡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已算是她手下留情。
屋里的火炭烧得热,油泥灰混着鱼胶,散出味来。
平川凑近他闻了闻。
“啧。像只掉进灶灰里的病狐狸。”
周怡气笑了。
“那你呢?”
平川想了想。
“我么?我涂得比你厚些,大概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她站起身。
“总之,肯定有更温和的法子能擦了你脸上的泥,你自己看着安排。我更衣去了,一会儿得去趟义庄。”
周怡想起昨夜那两个人。
抬眸望向她。
“是我。”
“我知道。”
平川端起铜盆,“不过这种人,不值当你动手,也不值当我特意跑一趟。”
她看了周怡一眼。
“反正脸还没洗,你若是好奇,跟来便是。别乱看,也别乱说话。”
义庄孤零零立在城外。
后头不远,便是乱葬岗。
夜里风大,荒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低伏又扬起,黑黢黢连成一片。
远远能看见几个歪斜土包。
没有石碑,只插着半截朽木。
纸幡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门开着半扇。
风一灌进去,门轴便发出缓慢而干涩的“吱呀”声。
院里没点多少灯,只廊下挂着一盏发黄的旧纸灯笼,在夜风里左摇右晃。
昏黄的光照不远。
墙角堆着几副薄棺,木头受了潮,泛着灰白旧色。
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味道。
潮湿泥土、腐木、纸灰,还有尸体久停后的淡淡腐气,全搅合在一起。
被夜里的寒气一压,愈发阴冷幽沉。
这味道并不浓烈。
却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粘在肺里,贴在衣衫上,风如何吹,也散不干净。
停尸的屋子窗纸发黄。
里头白幡晃动。
不知是风动,还是魂动。
木板上并列着一张又一张的白麻布,盖住底下的尸体。
总有七八具。
偶尔从乱葬岗那边传来野狗刨土的声音。
一下。
又一阵。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衬得四下更加死寂。
平川拿着火把在屋子里照了照,找到了墙角高处的木托和铁环,将火把固定住。
又随手从地上捡了两盏白纸灯笼,拿打火石引燃底座上的半截残烛。
松脂燃烧的焦气混进潮腐味里,屋里的气味愈发难闻。
但眼前总算是亮了许多。
这才看清,木板上的尸体远不止七八具。
角落里忽然传来“嗒”地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头上。
周怡抬眸。
这才发现,停尸间最深处竟还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件发旧的黑袄,手边扶着一根木拐,腿旁掉落个酒葫芦,正低头慢慢捡起。
“老伯。”
平川称呼了一声。
揭开离得最近的那张白布。
是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头发凌乱地散着,肿胀发白的脸半边埋在湿冷长发里。
脖颈有一道明显青紫,皮肉凹陷。
腕上、肩侧,目之所及尽是深浅不一的淤痕。
有些已经发黑。
指甲已不剩多少,磨秃的指尖只剩凝结的血块。
老伯像是被他二人的动静扰了困意,一时还未清醒。
他眼皮松垮,眸子昏浊,泛着久熬后的红丝。
“二娘。”
他嗓子有些哑。
“今儿来得早。”
平川给女尸盖上白布。
“这是第几个了?”
老伯一手拄着木拐,一手提着酒葫芦,拖着脚步缓缓走近,左腿自膝盖以下向外折成一道弧度。
“看你说的是哪个。”
老伯并没有看周怡,只拿木拐将他往旁边拨了拨。
“年轻轻的后生,没个眼力见。”
他夹住拐棍,伸手掀开另一张白布。
底下是个十二三岁的男童。
其死状与女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伯将白布往下拉了些。
“你瞧瞧这,像个人能干出的事么。”
周怡自认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眼前景象仍令他胃中痉挛,喉间止不住反酸。
平川合上白布,闭了闭眼。
不知为何,她想起来今日在街上遇见的乞儿。
老伯从木板下面掏出两个竹筒,一个里头装着长些的木签,一个里头短些。
他指了指长的,又指了指短的。
“大的,小的,我都给记着数呢。自己看吧。”
周怡扫了一眼。
六名女子。
九名男童。
他看向平川。
她低垂着眼,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与她的脸一样,几乎没有血色。
老伯拄起木拐,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这义庄,除了访仙城,也收周边县镇无人认领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城里人送来。二娘消息灵便得很呐,一来便知道问,是第几个。”
“曾在别处见过。”
平川的声音并无什么起伏。
但没了白日里的温度。
周怡眉心微动,见她虽松了刀,背仍绷得极直。
“本也没有特意要查。”她淡淡说道,“只是有人求到了我头上,我便顺道帮着留意。碰巧撞上而已。”
“哦。”
老伯拖长着声应了一句,在原处落了座。
“然后便如何呢。”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总是应该。”
平川从腰间解下钱袋,把里头所有的铜板都倒在木板上。
然后挨个揭开白麻布。
从尸身上,或是取下发间珠花,或是解下腕上皮绳,或是以小刀割下衣衫一角。
再将这些贴身之物,都收进钱袋里。
“劳烦老伯再照看他们几日,等我凑够了香烛钱便来。”
“壳——壳——”
老伯倒拿着酒葫芦,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敲了两下。
“这么些年,二娘还是这般心软。一点没有长进,可如何是好。”
他喝尽里头最后一点残酒。
“世道不公,你管得了一件两件,十件百件,还能管千千万万件?”
平川轻笑一声。
“那总得有人管不是。”
老伯扬起葫芦指了指天:“他都没有管!”
又低下声来,“也不该归你管。”
阴沉沙哑,如钝刀磨石,刺得人耳膜发麻。
他浊红的眼睛如炬,盯着周怡:“后生,你说是不是?”
平川脚步未动,但人如同一把随时可出鞘的刀。
周怡点了点头。
“是。”
他扶上平川的肩膀。
老伯低低笑了起来,如同夜鸮闷哑低鸣。
“二娘啊,这便是你家郎婿么。”
不等平川回答,他便挥了挥手。
“回去吧。回去问问,他当如何。”
夜风猎猎。
城外荒坡上的纸幡仍在风里窸窣作响。
义庄那盏昏黄旧灯,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光影,忽明忽暗。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往访仙城去。
四下静得很。
只有马蹄踩过冻土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平川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指间那股松脂混着腐气的味道,像是早已浸进皮肉里,怎么擦也散不干净。
周怡偏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日更冷些。
连唇色都淡。
“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若无人来报,我很难知道下面的人,或是其他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平川应了一声。
“你肩上有你的担子。县镇上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原就不在其中。听不到,看不见,才算正常。”
她不过是平铺直述,没有半点讽刺之意。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令周怡无言以对。
“小川。”
平川勒马,抬头看了看天上。
缺了小半边的月亮挂在荒坡上,冷白得像一张纸钱。
“阿爹阿娘,长兄,还有你,你们忙的都是大事。银山,隗城,访仙,良州,朝堂。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桩都有无数眼睛盯着。”
平川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头黑沉沉的城墙上。
“落在耳朵里,很让人心烦。所以我总不爱回家。”
她声音有些淡。
“不回家的时候,便是他们接住了我。我冷着脸,皱着眉,成天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可有人与我说,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又有谁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呢。我后来发现她说得对。”
周怡想起在绛县的街坊四邻。
客栈里、长街上,与平川热络寒暄的寻常人。
义庄里那六根长签、九根短签。
“所以你便管了。”
平川没有作声。
一道极细的白线划过夜空,散作烟花。
随即又有数道,自城中各处升起,绽开。
风迎面吹来。
她额前碎发被吹散些,露出眼底那点遮不住的疲色。
她看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散尽。
“留下陈隽娘,是因为像她一样的女娘,我见过不止一个。我顺着她,找到了石堡与访仙的关联,又顺着这条线,再度找到了赵政和卫灵。”
她转过头,看向周怡。
“记得我与你说过,九岁那年我杀了个人,另两个跑了么?”
呼之欲出的答案像团棉花堵在周怡喉间,让他连一句“记得”也答不出来。
“你猜到了,不是么。”
平川垂下眸。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记住了他们的脸。等我知道的时候,虽已有能力杀了他们喂狼,却不能。至于为什么,你或许也猜得到。
我忍了许多年,这次,怕是不能再忍了。”
面上的油泥灰绷得脸生疼。
周怡压着直往上涌的咳意,喉头轻滚。
平川再度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怡。
“正如你所见,我与他们之间,从来不止是私怨。你若是愿意帮,我承你的情。我若是碍了你的事,也请多担待。”
说完,她轻喝一声“驾”,策马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