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么,以我对你的了解,让你完全置身事外,你大抵也做不到。那便跟着我吧,只别做多余的事就成。”
平川不知周怡心中所想,也并不十分在意。
她勾起手指吹了声哨,便有小厮进来收拾桌面。
“茶炉给他留着吧。”
她拿火钳往火盆里添了些炭,“再劳烦跟胡大娘说一声,我想同她讨些猪油、鱼胶、面粉和草木灰。”
小厮立刻心领神会。
“郎君如此风貌,若是出门,确实是遮掩几分得好。我这就去拿。”
周怡手下不是没有擅长易容之术的能人。
但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些。
像这等奇技淫巧,并不值得他亲自过目。
他只看结果。
事办成了便可。
至于赏银发下去,最后落到了谁手里,原也没什么要紧。
跟灶房要的东西,胡大娘很快便亲自送了来。
猪油盛在粗陶小碗里,刚从灶上取下,还带着些余温。
鱼胶凝在一个小瓷罐里。
面粉细白,拿小碟装着。
草木灰则装在一只旧布袋里,颜色发乌,掺着极细的炭末。
除此之外,平川又就地取材,拿碟子分别装了些黄土、茶汁和半截没烧尽的炭条。
周怡看着桌上零零碎碎铺开的东西,眉梢微抬。
“这便是易容?”
“顶多算是乔装。真正高明的易容,听说是要用到人皮。那是正经需要磕头拜师的谋生技艺,哪儿轮得到我学。”
平川将猪油拨进小铜钵里,“我会的这些,不过是江湖人混口饭吃的粗浅手段。”
她说着,将草木灰一点点筛进去。
又添了少许黄土。
最后拿木匙慢慢调匀。
原本发白的油脂渐渐变得浑浊灰黄。
隐约还有股烟火与油脂混杂的味道。
在热水里浴着的鱼胶罐子透出淡淡的腥味,指尖一拉,还能牵出细丝。
平川抬眼看了看周怡。
“坐近些。”
周怡依言坐到火盆旁。
火光映着他的眉骨与鼻梁,肤色越发显得冷白。
“眼神收住些。”
平川皱了皱眉。
“你这样子,别说码头脚夫,便是病弱书生都不像。”
周怡低笑。
“那像什么?”
“像画本里出来讨债的艳鬼。”
周怡一时语塞,也不知这是夸还是贬。
平川拿木匙蘸了些调好的油灰,先在自己手背推开试了试。
确认颜色后,才伸手托住周怡下颌。
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却并不粗暴。
她先将混着草木灰的油脂一点点抹开。
从额角到下颌。
连耳后与颈侧都未放过。
冷白肤色很快被压暗。
那张原本过于惹眼的脸,顿时失了几分摄人意味。
但还不够。
平川盯着他看了会儿。
伸手按住了他的眉骨。
“别动。”
她用拇指压着他的眉尾往下抹。
又拿沾了湿灰的指腹,在他眼下轻轻揉开。
原本清冷含情的眉眼被压低了些。
连同那点天然风流都淡了不少。
随后她取过一点半凝的猪油灰在手心,再用木匙点些软了的鱼胶混匀,沿着鼻侧慢慢向两侧推开。
“你骨相太突出,”她低声道,“得藏一藏。”
周怡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平川离得那么近。
近得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瞧得分明。
呼吸间的热意落在脸上,引得他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头。
可她神情专注。
像是在磨刀。
又像是在修补什么旧物件。
“脸太平整,也不像做粗活的人。”
她说着,拿指节在他颧侧轻轻压了压。
随后将一点较深的灰色揉进阴影里。
火光一晃。
那张脸竟真变得寻常了许多。
不再像高门世家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倒像个常年奔波、带着病气的落魄士子,眉宇间压着几分屡试不第的郁气。
平川端详片刻。
倏地伸手,扯松了他束得齐整的发髻。
又挑了两缕碎发拨到额前。
“这样更像一些。是不是得再来点胡子……”
她扯过自己的发尾,似是在琢磨要不要剪下一小截。
周怡盯着她的动作,终于按住了她拿剪刀的手。
“平小川。”
“嗯?”
平川抬眸。
正好望进周怡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你从前,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管它是什么,多少都有些用。”
平川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到他手上。
“还剩一些,把手背也一道涂了吧。”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已经捉过了他的手腕。
指腹沿着掌侧慢慢推开灰色油脂。
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倒是不用额外再做些茧贴上了。”
推到指根时,忽然停住。
那里也有层很薄的茧。
不深,却并不陌生。
平川指腹轻轻压了压。
她抬了抬眼。
“你从前,也握刀么?”
周怡像是这才回过神。
他微微一僵,将手收了回来。
“我自己来吧。”
平川也没坚持,顺手把小铜钵递给了他。
周怡低头沾了些灰油,慢慢往手背上推。
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
他垂着眼,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过去在太学时,我的骑射并不逊色。”
他说着,自己抬掌看了看。
“想不到这么些年,还留着痕迹。”
平川微微蹙了眉。
“你这身子,也没坏到无可救药。有从前的根底在,再练回来就是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收拢归置桌上的零散物件。
“若真是刘叔的方子不成,以你的本事,再寻旁的大夫也不难。”
见周怡涂抹地差不多了,她将小铜钵也一并收起。
“难的是你自己不想好。”
平川顿了顿。
“或者说……见不得自己好。我虽不懂为何,但总觉得你不该这样。”
平川鲜少同他说这样的话。
更鲜少插手旁人的心思。
周怡垂着眼。
很久都没有出声。
“回神。”
平川以指节敲了敲桌面。
“逛过大集么?”
周怡抬头,神情还有些怔忪。
“访仙逢八便有大集,直到未时才散。今日恰好二月十八,我领你去见识见识。”
白日里的访仙,与夜间全然不同。
昨夜灯火掩映,酒气、脂粉与河泥黄汤混作一团,整条长街像浮在半醉半醒的梦里。
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光大亮,街上早已人潮如沸。
周边村县的小商贩都赶着牛车骡车进了城,占道支棚,沿街摆摊,一眼望过去几乎瞧不见尽头。
来得晚了,便只能在静街、岔路上寻地方支开。
好在逛集的人实在多,市口差些,也未见得影响生意。
卖胡饼的铁鏊滋滋作响。
炸油糕的热锅翻着白烟。
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老人举着铜勺,手腕一抖,一条金灿灿的糖龙便在石板上蜿蜒成形,引得四周齐齐叫好。
更远处还有耍刀卖艺的汉子赤着膀子,刀风霍霍,围观人群里不时爆出喝彩。
吆喝声、笑骂声、铜钱碰撞声混在一处。
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几乎扑了满脸。
周怡站在人潮之外,不由自主蹙起了眉。
他向来不喜欢太过吵闹的地方。
尤其不喜欢人与人挤得太近。
偏偏平川如老马识途,直往人堆里钻。
她今日换了身寻常布裙,披了件夹袄,长发编成辫子,随意挽了个发髻,只用一根发旧的银簪别住。
再加上周怡那张脸如今被她折腾得灰扑扑一片,两人当街站着,竟当真不怎么起眼。
平川侧身避开一辆推着酒桶的板车,用力闻了闻。
“嗯,这酒不错。”
她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句,“跟紧些,别走散了。”
周怡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间穿行,竟莫名生出一种荒唐感。
她分明该是立在风雪里的。
提刀的时候像雪豹。
杀人的时候更像。
可现下却神色自如地站在糖糕摊前,同老板讨价还价。
“上回还是三文,今日怎就成四文了。”
摊主是个胖妇人,显然认得她。
“二娘子可别冤我。大集上卖糖糕我也不是一两日了,何时卖过三文?
你瞧瞧今日这人,哪个能三文买得着?再说了,如今糖价可涨呢。我没喊五文,已是看老主顾情面了。”
平川瞥她一眼。
“少来这套。你这糖霜一看便是陈的,还掺了麦芽,值不得这个价。”
那妇人顿时笑了。
“行行行,三文成不?二娘子这张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平川这才满意。
她挑了几块桂花糖糕,又顺手拿了包栗子。
“你这糖糕得亏还缀了两朵桂花,不然都看不出来是桂花糕。”
“瞧你说的。”胖妇人捂嘴笑,“这花儿摘下来晒干,再巴巴地从江南运来,可不容易呢。”
“嗯,还以为婶子要从栽树说起。”
平川嘴皮子利索,可刚要摸钱袋,动作却忽地一滞。
昨夜进城,打点、住店,再加上之前零碎花销,钱袋早已瘪了。
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将糕饼放回去,旁边已伸来一只手。
几枚铜钱落进木盘里,发出清脆轻响。
周怡淡声道:“一并算上。”
平川侧头看了他一眼。
也没客气。
转头又多拿了两包石蜜和一包柿饼。
“这些也包起来。”
周怡略抬了抬眼皮。
又掏出大把铜板。
那胖妇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郎君生得斯文不说,还是个会疼人的。”
平川点了点头。
“毕竟花了大价钱赘来的,身子又不大好。再不知道疼人,那可不成。”
周怡一阵咳嗽顿时压在了喉间。
若不是被那层油泥灰遮住了原本的面色,此刻怕是连耳根都红透了。
再往前走了几步,平川停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头花绢饰的摊子前。
她低头翻了翻摊上的东西,挑了两串细铃铛红绳。
“这个长留应该喜欢。”
周怡看着她仔细挑东西的模样,目光不由停了片刻。
她竟连这些也懂。
什么颜色鲜亮,什么绢花不俗。
哪种小女娘会喜欢。
她甚至还会将那几串红绳放在一处比一比。
最终挑了两串缀小银叶的。
“还是这个好,不吵。”她小声嘀咕,“她已经够吵的了。”
说着,又顺手拿了对浅粉绢花。
“这个也要。”
周怡终于忍不住低笑。
“你还真是会挑。”
平川接过包好的纸袋,理所当然道:“她这个年纪,正是爱俏的时候。”
周怡付了钱,问道:“你像她这么大时,也是如此么?”
平川一怔,竟当真想了想,有一瞬间失神。
她那会儿……好像刚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