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摇了摇头。
“大概不是,哪顾得上想这些。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周怡的笑意淡了,眸光微动,却并未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集市深处,人越杂。
有胡商铺开的毛毯上摆满了香料与宝石;有南边来的货郎端着铺陈着各色香膏澡豆的托盘,背着木箱一路叫卖;还有卖旧兵器的摊子,刀枪锈迹斑斑,也不知死过多少人。
平川驻足看了片刻。
“你这些兵刃若是刮去锈斑上些蜡,或许还能买得成。”
独眼的汉子咧嘴笑了笑:“旧货么,就是这样。娘子要是想看新货,得夜里才有。”
“那便夜里再瞧吧,本也没什么钱了。”
她继续往前,没走多远,脚下一转,进了街边一家当铺。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铜牌,往柜上一压。
“活当,得闲了来取。”
掌柜甚至没多问。
打开钱匣,拿了半吊钱推出来,低声道:“二娘子放心,东西替你留着。”
平川“嗯”了一声。
出来后,还顺手拆了吊绳,买了一根木簪。
剩余的装进了荷包里。
再走没多远,她又进了一座银楼。
柜后的掌柜原本还在低头拨算盘,抬眼瞧见她,几不可察地向内室递了个眼色。
“二娘子。”
平川随手将发间的银簪拔下,放到柜上。
“替我改细些。”
掌柜接过银簪,低头看了看。
“还是老规矩?”
“嗯。”
平川一边应了,一边用刚买的木簪挽起辫子。
掌柜的算盘珠轻轻一响。
“得晚些来取。”
平川略一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出了门来,从周怡手里拿过先前买的柿饼,咬了一口。
像是方才那两处地方,当真只是顺路进去看看。
周怡忍不住道:“你倒是忙。”
平川拿手指抹去溢出的甜柿汁,吮了吮。
“总不能只是闲逛,也得干点正事。”
周怡挑了挑眉。
“所以当铺和银楼,都是你的路子?”
“算不上。”
她三两口解决了一枚柿饼,又取了一枚,“出来混久了,总得认识几个人不是。”
说得轻描淡写。
而长街另一头。
吴骁勒马停在人群外。
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了身寻常窄袖胡服,身后也只带了青承和另两名亲随。
原本不过是奉命来办些差事。
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平川。
她站在人群中。
一口咬掉大半柿饼,嘴里鼓鼓的,不得空说话。
眉眼松散,带着点难得的鲜活气。
吴骁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落到她身旁那人身上。
灰旧衣衫,发髻松散。
瞧着像个落魄书生。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身上的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再如何遮掩,也压不住骨子里的东西。
吴骁看得久了些。
青承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哎?那不是……”
吴骁挥了挥手。
“莫要多事。”
他收回目光,可缰绳却没立刻动。
又看了一眼。
正瞧见那人低头替平川抹去唇边的糖霜。
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吴骁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重新没入长街喧嚣之中。
平川吃了半包柿饼,总算觉得有些口干。
她瞥了眼身旁的周怡,领着他进了一间茶楼,径直上了二楼。
跑堂的伙计殷勤。
“二娘子。”
平川原还在望着外头街口的汤饼摊,收回视线落了座。
“来碗鱼羹,一份蒸饼,一壶热茶。一碟钱叔做的腌瓜菜,还要些米醋。”
“二娘子会吃。”伙计笑着应了,“今日有新鲜的杂鱼,酱烧香浓,做汤也是一绝,不来些么?”
平川向窗外抬了抬下颌:“今日更馋羊杂辣汤。”
伙计顺着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周怡。
“好说么,我一会儿便去给娘子买来。”
他手脚麻利地放下碗筷和茶壶,“酱菜和米醋算作店里给的添头。二位稍坐。”
不多时,吃的便都摆上了桌。
平川在鱼羹里点了醋,又夹了小段腌瓜,推到周怡面前。
“这个配蒸饼好吃。”
剩下的醋,她倒进了羊杂辣子汤里。
热腾腾的油辣子激起醋气,呛得人鼻尖发热。
周怡瞧着那颜色,眉心微跳。
喝了口热茶,压住喉间的咳意。
“又是甜的,又是酸辣。肠胃可还受得住?”
平川从碗里抬起头,鼻尖沁着薄汗。
“为何受不住?”
伙计路过,给平川添了一碗牛乳。
“昨晚上,赵八和于大让人给点了,早上衙门刚把人运去义庄。那模样……啧啧。”
他皱着张脸,“大伙儿都说呢,就他俩平日那德行,虽是罪有应得吧,总归还是惨了些。”
平川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从周怡脸上掠过。
咽下口中食物。
“在哪儿发现的?”
“满金香后院连着的暗巷里头,倒夜香的老庄发现的,吓得到这会儿都说话不利索。”
老庄也算是见多识广。
能把他给吓着。
啧。
平川没有言语。
伙计将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挂着笑。
“娘子的手段,我们是知晓的。真是娘子下的手,这人……都惊动不到衙门那里去。”
他瞄了眼周怡。
“眼下城里不太平,还是莫太招摇。”
平川数了一小摞铜板出来。
“饭钱。多的给老庄请个医师,压压惊。”
伙计笑着收起。
“哪儿那么多穷讲究,还看医师。去城隍庙里取张符纸兑水喝了便得了。横竖怪他自己胆儿小。”
平川也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低头继续喝汤。
羊杂炖得烂熟,辣油厚厚浮着一层,混着米醋的酸香,热气直往脸上扑。
周怡慢慢撕着蒸饼。
指尖却微微顿了顿。
满金香。
赵八。
于大。
昨夜调笑平川的人里,恰好便有这两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平川。
平川神色如常,正低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肺片,像是当真只是顺口问了句闲话。
可周怡知道。
她已经猜到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猜。
伙计又添了句:“还有个事儿。”
他弯腰擦桌子,又给两人的茶杯里添了热茶。
“渚县像是来了贵客,采买说,这几日最好的食材都是先紧着往渚县送,想买条好些的后腿肉还得走门路。你说怪不怪。”
平川的一碗羊杂辣汤见了底。
她捻了张蒸饼,撕下小块。
“访仙嘛,见怪不怪。”
“说得正是。”
伙计不再多说,利落收了空碗退下。
茶楼里依旧喧闹。
旁桌商客正高声谈着盐价。
窗边几个闲汉围着赌骰子。
楼下卖炊饼的铜锣“当当”敲个不停。
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怡放下半块蒸饼。
“你的人?”
“我哪儿有什么人。”
平川又撕了块蒸饼,三两下咽入腹。
“不过是顺手帮过忙,人家还记着人情罢了。”
她说得平淡。
周怡却忽然意识到——
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靠的大约便是这些“人情”。
茶楼伙计、夜香老庄、街边乞儿、当铺掌柜……
三教九流,竟都认得她。
那她所谓的“帮过忙”,又指的是什么呢……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抓住他!”
一个脏污落拓的小乞儿撞翻了摊子,怀里揣着个钱袋,泥鳅似地在人群里乱钻。
后头胖商人气喘吁吁地追。
“小畜生!给我站住!”
那小乞儿跑得飞快。
眼见便要钻进巷口。
平川头都没抬。
只顺手从鱼羹碗里夹起块姜,“啪”地弹了出去。
正中那小乞儿手腕。
钱袋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小乞儿捂着腕子“哎哟”一声,转头刚要骂,瞧见窗边的平川,顿时缩了脖子。
“二、二娘……”
他嘿嘿干笑。
“我这不是饿急了么。”
平川倚着窗。
“都偷到大街正中了,胆子渐长。”
那小乞儿挠头赔笑。
“下回不敢了。”
平川从窗边抛了几个铜板下去。
“拿去买饭。”
小乞儿眼睛一亮,连忙接住。
还未来得及笑,又听她淡淡道:“近几日城里人杂,手脚收敛些。尤其别碰外地来的车队。”
那乞儿立刻会意。
“我晓得。”
说罢一溜烟跑了。
胖商人捡起钱袋还想再追,抬头看了眼平川,唾了声“晦气”,臊眉搭眼地擦着汗,便往回走去。
周怡安静看着。
直到此刻才轻声道:“这访仙城里,可还有你不认识的人?”
平川咬了口蒸饼。
“怎么没有?我也不能谁都认得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全认得,早累死了。”
周怡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片刻,直到平川清空了碗盘,才慢慢起身。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该去接长留下学了。”
周怡微怔。
像是没想到她竟还记着这事。
平川已转头回到柜台。
“小丁。”
“哎。”
伙计应声。
“两条腊肉,一壶黄酒,拿红纸包一包,看着喜气些。”
伙计一愣。
“这是要……”
“给孙夫子的束脩。”
伙计顿时乐了。
“得嘞,二娘子上道。睢家那两兄弟,多亏了有你。”
“我今日硬给夫子塞了个旁听的。”
平川接过伙计递来的酒坛,掂了掂。
“总不好空着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