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虞家出来回到官道已是日昳时分。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擦黑前,到了访仙城外。
城门半闭,出入比日间查得更严。
守卫本已打算早些关了门去吃酒,见有人这个时候来,面色不大和善。
“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平川翻身下了马,挡在长留面前。
“王戍尉。”
王开不过是个队正,与长史王珪虽有些沾亲带故,但早已出了五服。
不过,被人称作戍尉时,他从不纠正。
只是鼻孔瞧人的神态略有所收敛。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二娘。”
平川递了个不大的灰色布袋过去。
“戍尉辛苦,下值了去满金香打壶好酒。”
王开掂了掂,听了听响。
笑了笑。
“二娘就是上道。”
他打量了一眼平川身后的马车。
“哟,这回还带了个跟车的小子。车里什么人呐?”
“是我家郎婿。体弱些,吹不得风,便叫他在车里歇着。”
平川略退开半步,伸手去掀帘子。
“我叫他出来跟王戍尉打个招呼。”
“哎,不必了。你,我还信不过么。”
王开站在原处没动,隔着布袋捏了捏里头的铜钱。
“从杨林渡那条路来的?”
平川点头。
“是。”
王开的脸掩在夜色里,看不大真切。
“虞家的事,听说了吧?”
平川讶异挑眉。
“什么事?”
王开盯着她看,像是不大信。
“不应该呀,早上虞顺刚到没多久就回去了。算时辰,你们总不会没遇上?”
“是遇到虞大哥了,不过没说上话。我瞧着他们有急事要收摊,打了招呼便走了。”
平川神色全然不似作伪。
王开把布袋收入怀中。
“十三娘什么都没同你说?”
平川眸光微动,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王开。
“不知她当同我说些什么?”
“倒是嘴紧。”
王开这话,也不知是说十三娘,还是说平川。
他接过瓷瓶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平川的手背,看着她,咧嘴笑了笑。
平川垂着眼。
握刀的手被罩袍遮住,紧了紧,又松开。
“方便的话,还请戍尉提点一二。”
王开没说话。
他摇了摇瓷瓶,内有轻轻的叮响。
打开瓶塞,一阵扑鼻的浓香。
胡椒可是稀罕物什。
脸上的笑意于是真了几分。
“她既没同你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瓷瓶仔细收好。
“时辰不早,赶紧进去吧,下不为例啊。”
“多谢戍尉。”
车马进了城,没走出多远。
一小队守卫低喊着号子,城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周怡翻转手腕,马车侧面的帘缝重又合拢。
他向后倚着腰靠,数度调息,用力闭了闭眼。
才慢慢又睁开。
燥怒未能平息。
他喉咙发痒,止不住咳起来。
起初还能勉强压着,直到咳嗽声中夹着啸鸣。
长留倏地吁停了马车,一把掀开帘子。
从腰间药囊里掏出一颗棕黑药丸,直接塞进周怡嘴里。
“阿翁说了,这药得含着吃。”
不知是否是刘大夫听了平川的话,当真加多了黄连。
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在口中漫开。
周怡紧皱着眉,几乎睁不开眼。
过了片刻。
肺鸣才渐渐平息,咳意也渐渐止住。
他抬起眼时,正撞上平川的视线。
周怡轻咳两声,垂下了眼。
“我无碍。”
平川下马。
“给你的铜哨带了么。”
“当然。”
长留从衣襟里拉出一根皮绳。
平川从她手里接过车缰。
“前面街口左转,走到头是万福源。径直去,路上莫停。掌柜姓孔,你与他说平二来了,先开两间房。”
长留巴不得骑小黑,只是平川总是宝贝得紧,不得机会。
她轻跃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平川。
“姐夫是动了气,等心绪平静了就好了。”
说完便喝了一声“驾”,驱马而去。
平川坐定驾车。
周怡本想与她并坐,被她拦住。
“这么大风,出来做什么。”
帘子落下时,周怡瞥见她手背的红痕。
像是反复摩擦所致。
喉间再度有些发痒。
马车稳稳向前动了起来。
他掀起一角。
平川一腿曲起,随意坐在车前,仍无意识地以手背蹭着膝头。
他止不住轻咳。
平川回头瞥了他一眼,将帘子拉严实。
“何须忍他。”
周怡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有些低哑,也有些沉闷。
平川轻甩了一下缰绳。
“不忍如何?杀了他么。”
她顿了顿,又道,“这点事都忍不得,成日光杀人埋尸都忙不过来。”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马车碾过湿泥,缓缓驶入访仙夜市。
长街两侧灯笼朦胧又暧昧。
昏黄灯火映着未化尽的残雪,将泥水照得发亮。
酒肆门户大开。
乐姬抱着琵琶坐在高处,曲调软媚,混着酒客的哄笑与碰杯声,一阵阵往街上飘。
炙肉的油香、脂粉气、烈酒味,还有牲口粪尿与潮湿河泥的腥气,全搅在一处。
有人纵马疾驰。
有人醉倒街边。
也有人缩在暗巷阴影里,低声谈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檐角灯笼被风吹得轻晃。
照见楼阁间半遮半掩的纱帐,和女子探出窗外的雪白手腕。
偶有巡街兵卒提刀而过。
行人远远瞧见,非但不避,反倒嬉笑着招呼两声。
显然是熟识。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有人认出了平川。
“哟,这不是二娘么?”
“这些日子不见,当真回家嫁人去了?”
“车里藏的谁啊?这般宝贝,连脸都不给瞧?”
哄笑声里,有人吹了声轻佻口哨。
平川眉目未动,像是早已习惯。
车身微微一晃。
车帘被掀起一道细缝。
周怡瞥见她的背影。
她松松握着缰绳,坐姿闲适。
那些调笑声落在她身上,像落在河面上的风。
连半点涟漪也未激起。
有人在楼上喊:
“二娘,哪日得闲,再来喝酒啊——”
她抬臂挥了挥。
甚至连头都没回。
周怡合上门帘,从侧窗望出去。
灯影摇曳,人声喧杂。
满金香。
花映月。
还有方才那几张脸。
倒是不难找。
他捏了捏拳,指节发白。
眸色冷得厉害。
他们也配。
万福源是家客栈,在一条静街的街尾。
长留早已等在门口。
马车停稳,她麻利地在车旁放下了脚凳。
另有小厮等着将马车牵去后院。
平川扔了一个小布袋过去。
“老规矩。”
小厮熟练接过。
“放心吧。豆料混草料,给得足足的。”
长留挨着平川往里走。
“我骑马经过的时候有人想拦我,我记着你说的就没停。不过他们好像认得小黑,最后还是没拦,我差点吹哨了。”
她不高兴地嘟囔。
“访仙一点也不好玩。”
平川“嗯”了一声。
“只住一晚,明日便走。”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长留睁圆了眼睛,“十三娘的事?”
平川静了一息。
“我会回来。”
长留稍愣,随即回过味。
“你嫌我和姐夫碍事。”
平川不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长留不服气地撅嘴。
“我不会碍事的!”她扭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门口的周怡,“要说碍事,那也是姐夫碍事。”
平川也随之看过去。
并没有作声。
孔掌柜迎向她,行了个礼。
“二娘子。”
平川收回视线,向他抱拳还了一礼。
“掌柜。”
“房间在西院,没有别的住客。热食已经备下,二娘子和长留娘子可要先用些?”
孔掌柜的目光掠过她们身后。
“还是等那位郎君一道?”
平川又回头看了眼慢慢走来的周怡。
“吃的送去房里,让他们先吃。”
她顿了顿。
“我去沐浴,无事不必来找我。”
热水刚添进去不久,浴房里满是潮湿白汽。
木窗关得严实,只在上头支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点夜里的凉风。
灯火昏黄。
水汽氤氲,水面微微晃动。
外头长街隐约还有人声,隔着厚墙,已听不真切,只剩模糊一片喧闹。
平川靠坐在浴桶边沿。
湿透的长发散下来,贴着颈侧与肩背。
泡得久了,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一点点松开。
她仰起头,闭上了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候,耳边才终于清静下来。
她往下沉了些。
热水漫过肩背时,旧伤又开始发痒。
起初只是胸前那一道。
后来连肩后、腰腹也隐隐牵扯起来。
像有细针顺着旧疤底下慢慢游走。
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抬起手,指腹慢慢摸过凸起的疤痕。
那里曾被箭头贯穿。
再偏半寸,便入心脏。
神仙难救。
胸口延及腰腹的蜿蜒刀伤,也是那一次留下的。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更疼。
是刀箭没入身体。
是拔箭。
是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