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阴天雨雪,时不时泛起的刺痒。
那时候还太小。
不懂得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该一击毙命。
否则,便会阴魂不散。
就如赵政。
几年不见,他能从一个不起眼的下戍尉一路爬到司马的位置,不知垫了多少人的尸骨。
算他有本事。
月上中梢。
万福源越发安静。
前头长街的热闹隔着院墙与夜色,只剩隐隐一层喧声。
偶尔有醉汉笑骂着经过。
再远些,像还有胡琴。
长留吃饱后便困得睁不开眼,起初还强撑着说要等平川出来,没多久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周怡将她抱到榻上掖好被角。
孔掌柜进来添了回热水。
又放下一盏温着的姜茶。
“夜里风大露重。”他低声道,“郎君喝些姜茶驱驱寒。”
周怡道了声谢。
孔掌柜顺着他的视线望出窗外,浴房的门依旧紧闭。
水声已经停了许久。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浴房里有暖阁,二娘子许是已经歇下了。郎君若是也要沐浴,灶间隔壁还有一间水房,我差人去准备。”
周怡抬了抬眼。
“不必劳烦,我这就回屋了。”
“那我送些热水去郎君房中,郎君稍作漱洗便早些歇息。”
孔掌柜拱手退了出去。
不多时,周怡披衣也出了屋。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徐徐往自己房间走去。
门轻轻合拢。
灯火熄灭不久。
便有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自窗外掠入。
周怡落了座。
屋中昏暗,只余窗外一点薄薄月色。
“赵政和卫灵还在访仙么?”
一个黑衣人抱拳。
“是。王长史在渚县有座别院,司马与典军暂居此处。”
周怡“嗯”了一声。
“去盯着。”
他顿了顿。
“别惊动那边的人。”
黑衣人低头应是。
周怡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半晌。
“若他们碍事……”
他声音淡淡,“处理了也无妨。”
屋里静了一瞬。
街面的杂碎出言不逊,处理了算不得什么。
竟连那边派的眼睛也……
黑衣人默不作声,将呼吸放得更轻。
周怡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杨林渡。
万福源。
还有孔掌柜那句“没有别的住客。”
一个寻常客栈掌柜,不会与过路客这样说话。
他忽然开口。
“再去查件事。”
黑衣人抬头。
周怡睁开眼。
“查查万福源和那边的渊源。”
翌日天色刚白,周怡被刀兵声惊醒。
他披了罩袍推门而出,见院中场景,稍稍松了口气。
平川一身利落短打,正陪着个少年郎过招。
她手里拿的是根寻常烧火棍,走得却是正统军刀的路数。
少年使的是一把长柄斫柴刀,步法灵活,腰腹有力,劈砍间带着破风声。
长留蹲在一旁,攥着拳头,睁圆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平川余光扫见周怡。
棍头一挑,自少年斜下空处切入。
少年下意识横刀去挡,却被平川顺势扣住了刀柄。
他还欲争夺。
平川腾出一只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
“不是同你说了,打不过如何?”
长留立刻把手举得高高。
“跑!跑得越快越好,躲得越刁钻越妙。”
少年松了手里的斫柴刀,摸了把汗涔涔的额头。
“寻常定是要跑的,”他眼神发亮,“但小川不同。你又不会对我如何。”
平川翻转刀柄,将斫柴刀递还给他。
“那可未必。”
长留一下蹦了起来,小跑着凑到跟前。
“我仔细数了,你能在小川手下过三十四招。我比你厉害一些,我能过三十五招呢。你该叫我师姐。”
少年上下打量她两眼,显然不服气。
“那不然,我们来过?”
长留神气地环胸抱臂。
“怎地,愿赌不服输么?这位……”她顿了顿,扭头看向平川,“他叫什么来着?”
平川但笑不语,只是瞥了眼少年。
少年顿时有些羞恼。
“我叫睢虎。你可得记住了。”
“行吧,记下了,小睢师弟。”
长留笑眯眯地抱拳拱了拱手,“我叫长留,是平家的长留。”
睢虎将斫柴刀别回腰间,敷衍地回了一礼。
目光却早已越过长留,落向不远处廊下的周怡。
似是这时才想起院中还有旁人。
他抱了抱拳。
“郎君。”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原来真有像书里说的那般艳绝之人。
可惜面色太白,瞧着便病恹恹的。
小川果然还是吃亏了些。
“我姐夫,好看么?”
长留与睢虎并肩站在一道,“不过看久了,也就那样。”
晨间的风里还带着湿寒。
周怡止不住低咳了两声,握拳抵在唇边。
烧火棍在平川手里随手一转,带起一道模糊残影。
“快到辰时,孙夫子该上早课了。你既和长留这么投缘,便领她一道去吧。武未分出胜负,文可叫夫子做个裁判。”
长留嘿嘿一笑:“那我肯定也是要赢的。”
她拉着睢虎就往外走,“愣着做什么,你带路呀!灶房在哪边?早上那个里头淌馅的糖饼特别好吃,小川肯定爱吃。我去看看还有没有。”
“你不认路就别瞎转!左拐,左拐!那边是茅房……”
“这么大声做什么!你要是去了绛县,也是哪里都不认得的。”
啧。
支走两个聒噪的雀子,平川摇了摇头。
她抬眸看向周怡。
“先去漱洗,稍后来我房里吧。我叫他们备朝食。”
周怡站着未动,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
“你对这里,倒是熟悉得紧。”
平川并未否认。
“换你一年跑个百八十回,你也会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这西院并不像是寻常客房。
夜里未曾细看,如今仔细一瞧,越发觉出些不同来。
小院宽敞,砖砌院墙足有七八尺高,与外间的嘈杂隔得严严实实。
院内正堂开阔,连着书房。
两侧各有寝居,其中一间还与浴房有回廊相接。
用料朴拙低调,起居却极为便利妥帖。
厨娘端着食盘,将朝食一一摆上。
有长留念叨的流心糖饼,滚热的大麦粥,还有焦脆流汁的羊肉烙饺。
另一只铜茶壶并一小碗饴糖,则单独放在平川手边。
小厮又提了茶炉与热水,连同一个葫芦形的陶茶罐,轻手轻脚地摆在周怡身侧。
厨娘和小厮始终目不斜视。
直到起身告退时,才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周怡几眼。
房门刚一合上,外头便隐约传来压低的吸气声。
“生得这般模样……难怪。”
周怡闻言,再度轻咳了起来。
平川抬眸看了他一眼。
拿起葫芦茶罐,开盖闻了闻,又捻出一些茶叶,讶异地挑了挑眉。
周怡接过细看。
“顾渚紫笋?”
可不是么。
费了好大功夫才得了不到半斤。
送给孔掌柜的时候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这么一小罐,怎么也得有个二两?
“他还真是眼利,也真舍得下本。”
平川小声嘀咕。
“你说孔掌柜么?”周怡莞尔,“这么说来,我算是过了家里人那关?”
那般毫不遮掩的目光,想忽略也是不成。
平川不答,只拿竹匙拨了小半茶叶到滚水里。
清苦的茶香慢慢逸散开。
“苦中带涩,也不知金贵在哪里。”
周怡唇角微弯,夹了一张糖饼。
筷尖刚碰开薄薄的饼皮,半透明的糖馅便顺着裂口缓缓淌了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糖汁滴在手心,模样难得有些狼狈。
平川顺手递过去一只空碗,将糖饼接下,放到他面前。
周怡这才能腾出手,用布巾擦去掌心黏腻的糖汁。
平川盯着布巾上那点很快凝结的糖块,惋惜之色一时没收住。
周怡眼底笑意更深,低头咬了一口。
温热糖香顿时漫开,甜得几乎发齁,可见用料极足。
他咽得很慢。
茶水尚未酽透,平川已先倒出一杯,推到他手边。
“喝口茶顺顺。”
随后十分自然地将那张糖饼端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我替你吃了吧。”
一张糖饼很快下了肚,碗边还沾着些糖饴。
若是独自一人,平川定要将碗舔得干干净净。
当着周怡的面,多少还是顾了几分雅观。
她盛了半碗大麦粥,拿勺子搅开。
又徒手取过一张糖饼,慢慢卷起,就着热粥吃。
淌下来的糖汁一点不落,全滴进了粥碗里。
待最后再将粥一并喝尽,半点也没浪费。
周怡静静地看着她吃,不知不觉也有些饿。
便也盛了半碗粥,小口陪着用了些。
“从前竟不知你这般爱吃甜。”
平川吃了个半饱。
从铜壶里倒了碗牛乳茶,又往里添了一小勺饴糖。
她夹起羊肉烙饺,用小碟托着连吃了两个。
这才放下筷子,低头喝了口牛乳茶。
“过去这些年,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平川捧着茶碗,又慢慢喝了一口。
“况且,我也不是顿顿都这么吃。在绛县家里,阿嬷规矩多。我懒得争辩,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有出来了,遇上愿意顺着我的,才能敞开吃个够。”
她吹了吹浮沫,笑了笑。
“这一顿,能记很久。”
周怡沉默片刻。
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你倒是很好打发。”
平川抬眼看他。
周怡却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只缓声道:“十三娘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若只是想保她一家平安,此事未必一定要见血。”
平川搁下了手中的茶碗。
周怡看着她,继续道:“良州如今还不想与周家彻底撕破脸。若由我出面,赵政未必敢做得太绝。”
平川低头挑出茶沫。
“他想如何,我管不着。但在我这儿,势必是要见血的。”
她又添了些牛乳茶,语气依旧平静。
“至于你,这事你别掺合。大公主也好,秦王也罢,甚至京中那位……盯着你的人已经够多了。”
周怡垂着眸,许久未曾出声。
半晌,才缓缓抬眼。
“若你非要他的命,也不是不能想法子。”
平川却摇了摇头。
“我要的不止如此。”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淡淡道,“总之,你别管。我自有打算。”
平川说完,便继续捧起碗喝茶。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
牛乳茶热气袅袅,将她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
周怡看得出了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都想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