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绛县百余里,视野逐渐开阔。
地势更低,积雪更薄,风更软,带着点潮。
时辰尚早,官道上少有人行。
马跑得不快,车行得更慢。
马蹄和车辙碾过,卷起一层细尘。
平川勒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过了这道弯,再往前便是秦王地界。
周怡驾着马车,跟在她身后。
“看什么?”
“没什么。”
平川收回视线,与他并行。
“总觉得太顺了些。”
周怡笑了一声。
“先前在家,你觉得太静。眼下出门,你又觉得太顺。日子过得平静不好么,怎地,盼着出事?”
平川没答。
她何时有过平静日子。
平元提起她九岁那年第一次杀人。
好像从那时起——又或者更早,在她出生以前,家里就未曾安宁过。
周怡看着她。
她眉目低垂,握缰的手微微发紧。
他有些后悔。
喉间轻滚,尚未来得及开口。
“确实过不惯。”
平川轻轻叹了口气。
“先前在家虽静了几日,最后来了卫秀。这一回,不知又会是谁。说到盼,我也不知道该盼什么。”
她偏过头,看了周怡一眼。
“那就盼,大家都平安吧。”
周怡眸光微动,低声应了一句:“好。”
“好什么。”平川没好气地瞥他,“好像你控制得了似的。你是周小狐,又不是周半仙。”
“也没什么差别。”
“行吧。那便借你吉言,半仙。”
平川说着,又驱马往前行去。
周怡倚靠着车厢,松握着缰绳。
眼神落在她的背影上。
三言两语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情绪,便已随风而散,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她一贯如此。
从不愿被无法改变的事绊住脚步。
颈间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微凉的湿意。
那或许是他,能离得最近的时刻。
他收回视线,轻挥了一记马鞭。
两相无言,仍不紧不慢地赶路。
越靠近杨林渡,车马行人越多了起来。
老远闻到阵阵鲜汤香气,混着胡饼烘烤过后微微透着焦的香气。
长留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马车里探出头:“到了吗?”
周怡没有回头,温和答道:“还早,刚到杨林渡。”
“啊?”
长留的脸垮下来,“才走了半程不到!我屁股都快颠散了。”
平川勒马停了片刻,慢行至马车窗边。
“倒也没妨碍你一路睡得口水直流。”
长留下意识抹嘴角,才意识到被忽悠,立刻撅了嘴。
“就算流口水,那也是饿出来的。”
她眨着溜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平川,“我这一路,还没吃过热食呢。”
“是啊。”平川点了点头,“烤兔子和烤山鸡,都叫我和六郎吃了,半点没落到你肚子里。”
虽然只加了粗盐,但回忆起那油汪汪的香气,脆中带焦的口感,与不远处热汤胡饼的味道叠在一起,长留止不住咽唾沫。
“那……热归热,总没有汤热嘛,闻着像是鱼汤呢!”
她拉了拉周怡的袖子,“姐夫,你一路赶车辛苦,咱们在前头歇歇再走?”
全然不提她嚷着要跟来时,是自告奋勇当车夫的。
周怡摸了摸眉心,看了眼平川。
“那便歇吧。稍事休整,我换你骑马,你也好阖个眼。”
“嗯!”长留点头,“一会儿我驾车,稳当着呢,保管比姐夫还稳当。”
杨林渡是官道汇集之地。
清明过后渡口一开,沿河可去良州、顺城,向西可达莱州。
陆路南往访仙,东至玉琼,岔路连着周边县镇。
如今河面尚未完全化冻,近岸已有人下了一条小船。
河岸边碎冰未尽,偶尔随水撞在岸石上,发出轻微脆响。
渡头残余着脏雪,混着鱼鳞和草屑。
两个竹篓并排摆着,里头是新捕的鲜鱼。
杂鱼捞起,去内脏洗净,架火一烤,油脂滋啦作响,再丢进陶锅,加野葱粗盐慢慢煨着,香气便一阵阵往外涌。
另有草鱼灰鲢,鱼头剁下,多添些干椒、几片竹笋,与豆腐一道小火焖着。
鱼身片薄,滚水一烫,起锅浇在面上,点些豉汁,撒一把熟芝麻,鲜香扑鼻。
半敞的蓑顶木棚,原是渡头临时躲雨的。
桌椅简陋,支了一块木牌,写着“茶饼面汤”,字迹板正秀气。
棚下锅灶前忙碌的是个年轻女娘。
长发简单绾成妇人髻,只拿木簪别住。
穿着一身半旧青衣,袖口挽到腕上,动作利落。
肤色被河风吹得微暖,眉眼却清亮,一笑起来,更显得俏丽鲜活。
不远处渔船上,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正收网。
驾了车的,多是用自带的炊具盛了汤食,就在车前围坐着吃。
骑马的过客随手把马拴在树上,或端碗站着,或马扎上坐着。
桌椅空着的多。
长留等不及马车停稳,便跳下车直奔了过去。
“来一碗鱼头豆腐汤,一张胡饼。那是……鱼饺?也来……”她摇了摇头,“算了,先这些。”
“两份鱼饺。”平川在她身边落了座,“再来两张胡饼,一碗杂鱼汤,和一碗鱼片面。”
离得近的食客不由多看了两眼。
食摊女娘也抬起头。
“总共四十五文。”
待看清来人,又改了口,“是你呀……胡饼算我的,给四十文就成。”
平川并不推辞,顺手付了钱。
“近来如何?”
“还成。”
女娘点点头,回到棚下,快手快脚地准备起吃食。
“阿翁和阿婆身体好些了,多谢你……”
她话说到一半,眼梢瞥见一个容貌出众的郎君在平川对面坐下,顺势调转了话头,“这便是你家那个童养郎婿?”
周怡刚抿了口温茶,一口呛在喉间,止不住地咳。
他挑眉瞄了一眼平川。
她四平八稳地坐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向女娘介绍说:“周六郎。”
又看向周怡,“十三娘。”
长留连忙自报家门:“长留,平家的长留。”
十三娘莞尔,略施一礼:“幸会。”
周怡面上红意稍退,咳嗽还没压住,仍抱拳回礼。
鱼饺先上了桌。
长留夹了一个递到平川嘴边:“小川先吃。”
平川捻住,咬了一口。
长留心安理得地捧住了大碗。
两三个接连下肚,这才腾出空来。
“姐姐长得好看,手艺也没得说!太好吃了。”
“嘴真甜。”
十三娘笑着端来食盘,将餐食一一摆下,又在长留面前添了个小碗。
“那便给你加一碗净鱼汤,顺顺饺子。”
长留的圆眼睛眯成弯,嘴巴里鼓鼓的,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呀,这不是二娘。”
阿婆下了船,见十三娘与人寒暄,定睛一瞧,抚掌大笑。
“有日子不见了。上回还说要回家成亲,这便是你家郎君?”
周怡随着平川起身,恭敬叫了声:“阿婆。”
“哎。”
阿婆拉着平川的手,时不时看一眼周怡。
“好,真好。难怪没瞧上二小子,这等样貌,确实是没得挑。”
“阿婆,你让二娘吃饭。”十三娘抬了抬下颌,“又来人了。”
“是,是。”阿婆拍拍平川的肩,“那你吃完别忙着走,一会儿收了摊,阿婆有话与你说。”
平川应了一声“好”,便坐下重新提筷。
周怡刚尝了一个鱼饺,还没品出味来,就见长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碗。
他笑了笑,将碗推过去,慢慢地喝起鱼头豆腐汤。
长留护住饺子碗,竖了个大拇指,冲他眨了眨眼。
“小川,你怎会认得十三娘?二小子又是谁?”
平川看了眼忙着招呼客人的十三娘,又看了看搅汤的阿婆、杀鱼的阿翁。
此事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
她想了想,说道:“我与十三娘,算是过命的交情。虞二是她郎君的弟弟,阿翁和阿婆的孙子。”
“过命的交情啊……”
长留咂摸了一下其中的意味。
“那没看上什么的……”她凑近平川,低声追问,“是不是画本里那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十三娘是个女娘,于是就想着把小叔子许给你?”
倒也……不算完全错。
不过,莫说此地人多口杂,便是四下无人,平川也不是很愿意细说。
她索性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周怡舀汤的勺子顿了顿,吹了吹,又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
行至食摊近前,险些撞翻旁人的汤碗。
阿翁正要喝骂,却见马上下来的是虞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