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一惊，飞快地掠了一眼平川。
“怎地这般冒失！”
略收敛些火气，“今日下值可早，正好也是巧了，二娘来了。”
虞顺神色郁郁。
视线落在平川身上，又看了看她身边二人。
略一致意。
“稍坐，我与十三娘说几句话。”
十三娘已经净了手，等在一旁。
二人径直走去了岸边泊船处。
虞顺穿着半旧皮甲，甲叶边缘磨得发白。
腰间挎刀，靴上还沾着雪泥。
外头罩了件发旧的毛氅，里面是窄袖戎袍，革带勒得很紧。
甲衣和佩刀，都是边军常见的制式。
平川见周怡打量，说道：“虞大哥是访仙王珪手下的戍副，巡防杨林渡到芽县一带。”
她转头看了眼船边那夫妻，又瞄向阿翁和阿婆。
他二人眉间压了事。
刚给食客赔完不是，这会儿已经开始封炉收摊。
还未到晌午，今日渔获又颇丰。
按理不该收得这么早。
周怡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许是早就在此处等着。见你来了，便有人去报了信。”
“你说十三娘吗？她不会。”
平川收回视线。
“她若是有事寻我，写封信我便来了，不必这么大费周折。虞大哥也不会，看他的样子，并没料到我会在此。”
她将桌上最后一点胡饼和汤水都一扫下肚，放下筷子。
“今日多半是走不成了。”
周怡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向来不爱多管闲事。”
“这会儿再说不管，反正也来不及了。”
平川叹了口气。
“再说，十三娘的事，原也算不得闲事。”
食客陆续散得差不多。
十三娘和虞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高了些，也只零碎飘过来一两句，听不真切。
平川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虞家简陋，怕是留不下我们三个人。你带着长留先去访仙等我。”
“那不行。”
长留一听便直摇头。
“来都来了，人还没认全，哪有不都打了招呼就走的。”
她撅着嘴嘟囔，“再说了，姐夫一个大男人，带着我去访仙，那像什么话。要去也得是跟你去才行。”
周怡颔首。
“言之有理。”
两人对视一眼，又装作无事地别开头。
平川懒得与他们争辩，将碗筷叠在一起，端去棚下。
“给我，我来。”
阿婆接了过去，放到一旁的水桶里简单涮了涮。
她和阿翁显然都有些欲言又止。
平川一边帮着收拾锅灶，一边说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阿婆阿翁不妨直说。”
阿翁没做声，转身去搬外头的桌椅。
周怡和长留也起了身，一同帮着收拢。
“来，擦擦。”
阿婆递了块干净布巾给平川。
“东西放着，我来就行。”
说着又背过身去，提起汤锅，又放下。
“唉，这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平川并不催促。
静默片刻。
“原是不该同你说的。可阿婆实在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阿婆抹了抹眼角，转过头来。
“二小子在访仙闯了祸……那是清白人家的女娘。他不知怎地，跟人到了那种地方，喝多了酒。醒了就……发现坏了事，当时就叫官府给扣住了。”
阿婆面上臊得发红，硬着头皮道：“大顺去那女娘家里登门道歉，要么……要么娶亲，要么多赔些银钱，如何都行。就想着……别落了官司。
没成想那女娘是个刚烈的，夜里就上了吊。她家里说，要二小子偿命。”
她眼里涌出泪水，压也压不住。
“他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按说是该罚该杀，可……可他到底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这心里……”
平川扶住阿婆的肩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叔不会做这种事。”
十三娘站在棚外。
“阿婆，我不是与你说了，我会同顺哥一道想办法。告诉二娘，她又能做什么？”
阿婆用衣袖擦着眼泪，声音有些哑。
“二娘认得大官，隗城那个姓周的大官。说不定……”
“隗城还能管得到访仙的事么？”
十三娘的目光好似无意地掠过周怡。
“再说了，周家那个大官，前阵子打仗的时候战死了。就算二娘认得她，就算她面大，又怎么样呢。”
她越过阿婆，将平川拉了出来。
“顺哥，你把阿婆和阿翁先送回去。我一会儿就回。”
说完，便拉着平川往外走。
“走，上那边说去。”
她脚步很急，又重。
虞顺想追，却不敢。
只得沉默着，将锅碗瓢盆等物什抬上板车，再将车栓在马后。
他朝周怡抱拳，张了张口，终究未发一言。
牵着马赶着板车，带着阿翁和阿婆沿着河道往家里去。
长留盯着他们走远，眨巴眨巴眼睛，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酝酿了半天，才道：“好在这家人里有个明理的，要不然，得给小川惹多大的事啊。”
周怡抬眼看向远处树下的两个女娘。
若不是十三娘拦着，天大的事，只要平川拿定了主意，又有何不敢往身上揽。
河风卷着淡淡鱼腥，自渡口吹过。
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像是又要落雪。
十三娘靠着树桩，拿脚尖踢着面前的泥地，蹭出一个浅浅的坑。
平川环胸抱臂靠着另一棵，低着头看。
“怎地，这是要把谁埋了么。”
十三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但也并未说话。
“需不需要我管暂且不提，”平川抬眸看她一眼，“你总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十三娘又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
“访仙长史设宴，请了我去做鱼脍。去了才知道，不光有访仙府的人，还有良州来的司马和典军。”
平川的指尖轻点手臂。
“司马，姓赵。”
坊间传言，好人妻。
“是。”
十三娘抬起头，眼底有些泛红。
“本以为已经逃过一劫，想不到还是犯到他手里。也不知他是否认出是我，但……”
她压低了声音。
“顺哥的上官递了话，要他尽早决断。我去了，二叔就能回来。”
平川神色无甚波动。
“那确实该埋了他。虞二如何？”
“在访仙府衙的大牢里关着。顺哥托了人，进去瞧过一回，很是吃了些苦头。他最是无辜。”
十三娘的泪珠滚落，又被她很快拭去。
“明明受我牵累，却叫顺哥带话让我莫要担心，可我怎能不担心……阿翁和阿婆尚不知实情，若是叫他们知道……”
“先瞒着便是。”
平川看向十三娘。
“虞大哥如何说？”
十三娘一滞，长长呼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还没有将我交出去的意思。”
她又垂下了头。
“可……我又能指望他如何呢。虞家祖辈都在此处，总不能要他舍了一家老小，带着我躲到关外去。就算真躲出去了，有朝一日要是后起悔来……”
顿了顿，她摇了摇头。
“我也承受不住。”
平川“嗯”了一声。
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刀柄。
“你如何打算的，我不多问。但你若决定去，遣人到倚红拢翠阁给银娘送一根红绸。”
“这事你别掺合。”十三娘抬眸，“他与……那些人不同，你如今也不是从前了，惹不起。”
“我与他有旧账未清。真做了什么，不过是顺便而已。与你无关。”
平川站直了身。
“走吧，送你回去。”
她停了停脚步。
“若是虞顺靠不住，关外也不是不能活。”
十三娘怔了一下。
料峭的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头新抽的星点嫩芽轻轻发颤。
她望着平川，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边地苦寒，关外更不是什么好去处。
风雪、马匪、流民、胡商，还有一年到头都望不见尽头的荒野。
没有户籍文书，没有通关路引。
便只能是夹缝里求生的游魂。
可不知为何，这话从平川口中说出来，却好像也并没那么糟糕。
远处河冰碎裂，顺水漂向下游。
不知将流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