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散得慢。
方才那一阵兵马压门、枪影翻飞,像在湖水里砸下一块大石头,波纹一圈圈往外荡。
终究还是归于平静。
这便是绛县出奇之处。
事起则避,事落则出。
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只要热闹散了场,日子便继续。
与茶肆相熟的摊贩简单收拢了摊子,相继推回原处。
锅里水沸,油烟又起,食客络绎。
只是说话声比寻常低了几分。
酒铺二楼,吴骁将窗缝推得更开,倚窗看着。
青承忍不住道:“她就这么……走了?卫娘子可不像是能咽得下这口气的。”
吴骁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他目光落在茶肆门前。
马蹄印还新,泥地被翻开,刀痕还在。
平川一扇一扇地卸下排门,摞在墙角,平元在她身后的茶灶间烧火。
“咽不下如何?这里毕竟是马塬的地盘。”
吴骁端起面前的酒碗,闻了闻,又皱眉放下。
青承仍是不解。
“隗城空悬有些时日。卫秀选在这时候来拿人,必是得那位授意。那位既领了监军之责,调度人手名正言顺,又怎会……”
“陈隽娘之事,卫家的手并不干净。此来若能一击即中,自然多拿住一个制掣周家的把柄,也少一分后患。可卫秀自视过高,带了卫家的兵来,吃了亏,便只能退。”
吴骁指节轻敲了敲窗沿。
“事情一旦闹大,马塬未必会在明面上驳了卫围的面子,私下里可不好说。而卫围再如何暗渡陈仓,也不愿在此时被摆到明处,授人口舌。”
青承轻轻握了握拳:“那平娘子这局便是赢了。”
倒是带了几分替人得意的喜色。
吴骁瞥他一眼,他即刻屏息敛容。
“民不与官斗,难道是打不过么。”吴骁语气很淡,“是斗不起。”
他往下看了一眼。
“她有家业亲眷在此,皆为负累。今日,是她占理。可光占理,便能赢么。昔日老师又何曾不占理,最后是何下场?他尚是官身。
莫说那位,马塬也好,卫围也罢,哪怕是卫秀。真要为难,仅凭她一人,又如何相敌?”
青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周参事他……总不会一点后招都没有。”
“眼下而言,他不过泥菩萨一个,能有什么后招。”
吴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辣的口感让他喉舌发麻。
“我倒是希望他有。”
周怡拿着扫把出来,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酒铺。
二楼的窗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看什么呢?”
平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周怡笑着摇了摇头:“大约是困了,有些晃神。”
平川从他手里接过扫把,三两下将门前的泥地大略扫平。
“进屋吧。”她说,“有话问你。”
内院东侧是平川的起居所在,矮墙相隔,是刀铺的后院,住着平元。
西侧空置的屋子里收整出一间产褥房,陈隽娘便被安置在此。
外头另搭了简易的火灶,立了两口大水缸。
阿嬷和长留端着火盆、药炉和水桶进进出出,都归置妥帖之后,长留退了出来。
“小川,姐夫。”
她摇了摇手里的围裙,“阿嬷说,今日让我当掌柜。”
平川给她把围裙系好:“那外间便交给你了。”
“放心吧,保证不出乱子。”
长留的眼珠子一瞬不瞬盯着周怡,酸溜溜地说,“我可不像姐夫,只会给你惹麻烦。”
周怡失笑。
“我何时惹了麻烦?”
“我都听到了。那个都尉说了跟你有旧账,她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
长留轻“哼”一声,“真不知你眼睛以前是如何长的,她哪里比得上小川。”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差远了。”
“确实不及。”
周怡点了点头,又故作疑惑道:“可我怎么记得,她明明是来寻你元叔晦气的?”
长留理直气壮地白他一眼。
“那还不是因为元叔成日与你厮混在一处!
书上写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累我隽娘阿嫂,陈年旧事都被拿出来摊开讲,这才动了胎气。”
她挨得平川近些,“对吧,小川?”
小女娘半点不知实情,却句句歪打正着。
平川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对得很。就是他的错。”
“对什么对。”
周怡没好气地撇嘴,“这么大个女娘,叫个人也叫不清楚。叫长兄是元叔,隽娘却叫阿嫂,叫你直呼其名,叫我又是姐夫。”
长留叉着腰踮起脚。
“我肯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偷笑吧。等哪天小川腻烦了你,在我这儿你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平川掰开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
“娃娃还在外间呢。长留掌柜快去替我瞧瞧,莫要跟他置气误了正事。”
“就去!”
长留脆生生应了,又白了周怡一眼,才小跑着出了去。
周怡摇头轻笑。
“就是有你惯着,才纵得她这般无法无天。”
“我以为我惯的是你。”平川不冷不热地应道,“才让你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捎带。”
周怡顿时哑了火,只得默默跟她进了屋。
对坐无言。
周怡用火钳从火盆里翻捡出两块烧红的炭块,点了一口茶炉。
茶水滚沸,室内氤氲起淡香。
他倒了一杯,推到平川面前。
“与我有旧的,并不是她。”
平川稍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接过茶杯。
“你无须与我解释。”
周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她在京中陪侍的主子。”
平川握茶杯的手一紧,抬眸。
“大公主赵徽?”
周怡笑了笑,并未接茬。
“至于她的眼神清不清白,”他顿了顿,依旧淡笑着,“过去在京中,那些看我的眼神少有清白的。”
平川捏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不过卫秀入公主府时才多大,她于我,又能有多不清白。”
周怡垂着眼,慢条斯理又倒了一杯茶。
“今日那番打量,多半是替她主子不值吧。”
“你在公主府待过。”
平川说道。
周怡指尖微顿。
“是待过几年。”
他答。
语气平平。
关于公主府的传闻,她听过一些。
话本里写的,说书先生说的,街头巷议流传的,不见得有多真。
却也未必空穴来风。
“后来呢?”
“后来?”他略抬了抬眼皮,又垂下,笑得更淡,“后来就活着出来了。到了边地,才遇到你。”
平川抿了口茶,沉默片刻。
“那你运气不错。”
周怡抬眸看向她,笑意里多了两分真。
“确实。”
又静了一瞬。
“这下我算是惹了个硬茬。”
平川的视线落向窗外。
“原想着,趁去良州的时候,找赵敞要个人情。如今看来,他可未必压得住这尊大佛。”
“不好说。”
周怡给她添了茶,“大公主奉旨来监军,是为了替圣人盯住节度使那个位置。
巴结的人肯定很多,暗中使绊子的也不会少。也说不准,她本就无意如何,只是手下人犯蠢罢了。”
他停了停,语气仍旧温和,“你不必现在就把局势想到最坏。”
平川侧目看他:“这话你信么。”
周怡颔首,笑意几不可察。
“你信我。从一开始,我便没打算让你涉险。”
平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全是我自己上赶着,不识好歹。”
“元哥!这可是污糟地方,你来做甚!出去!”
阿嬷的声音乍响。
平川心头一跳,立即起了身。
周怡要动,被她抬手按住。
“他都去不得,阿嬷更不可能让你去。”
她叹了口气,“昨夜不是没睡好么,且在屋里歇着吧。若是觉得吵闹,去他院子里待着也成。”
周怡没应声,却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平川不解挑眉:“怎么了?”
“无事。”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很快松开,“你去吧。”
阿嬷看见平川,急得跺脚:“你怎么才来。他可真是拦都拦不住!一个大男人,一头扎进产房,像什么样子!怎地不识好赖……”
平川没有看她,径直穿过院子。
“刘叔也是男人。”
她脚步未停,语气有点冷,“如何进不得。”
“那怎么能一样。”
阿嬷心里这样想,也是这样说。
平川脚下略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嬷喉头一紧,后背发凉。
“姐儿……”
“刘叔不是让你去烧水。快去。”
平川极少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是。”
阿嬷自知越了界,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辩。
门帘掀起,一阵热意扑面而来。
艾草的苦烟压不住血气。
不是新鲜的腥,是混着恶露的腐味,压在喉口,让人忍不住泛酸。
榻上铺着旧被褥,其下垫着干草。
湿了一层,换过一层,还是湿。
床下的水盆早换过好几次,水色发暗。
陈隽娘仰躺着,腹部高高鼓起,呼吸时起伏极慢。
脸色发暗,唇边干裂,喊不出声,只在喉中挤出一点气。
平元半跪在榻边,端着一碗参汤,一勺一勺往她口中喂。
可多半都被吐了出来。
他眼底湿红,神色有些无措:“喝!喝进去,才不会死。”
平川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用力握了握,低声问刘医师:“如何?”
“下不来。”
刘医师摇了摇头,“破胎,至少大的能活,再拖下去,两个都保不住。”
“不……”
陈隽娘眼中忽然亮了一下,推开平元的手。
“给……给我剖腹……剖开……”
她盯着平川,气息断续。
“他,他定能活……我见过……”
平川看了眼刘医师:“此法可行?”
刘医师头摇得更厉害:“那可是开膛破肚啊,哪还有活路!”
“不是说想活。”
平川看着她。
“剖腹,你便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