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娘肩头发颤,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满脸是泪。
“我……我这些年活着……与死了何异……我,很累……”
她声音越来越轻,“这段时日……谢谢你……我死了……他们……也能……活……”
“铛——”
平元将药碗砸在榻上。
碎陶片崩裂,扎进掌心。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指节攥得发白。
“凭什么让他替你活!”
他声音发紧。
“要活,就自己活着。”
刘医师被他的反应惊了一瞬,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这是做什么,我看看。”
可平元的拳握得极紧,浑身绷得发僵。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与此同时。
陈隽娘的呼吸更浅,阖上了眼。
“长兄。”平川更用力地握住他的肩,“平元。”
她顿了一顿,略抬了音量。
“哥哥。”
平元倏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住。
指节一松,呼吸这才乱了起来。
刘医师趁机用镊子挑去他掌心的碎屑,撒了些药,粗略一缠。
“去找长留仔细包一下,这点伤,她能应付。”
他也不等平元应声,抬头看向平川。
“眼下,只有你能拿主意了。”
屋里一静。
“破胎。”平川看了陈隽娘一眼,“能活的,总得先留住。”
她又看了看平元。
“哥。你先出去。”
平元看着她。
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红,像是压着什么。
“这里有我。”
几息之后。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内只余火声与呼吸。
刘医师已将东西准备好,却仍有些迟疑。
“不然,还是换你阿嬷来。你毕竟没有生养过,这孩子又是……”
“我的手更稳。”
平川神色未动,净了手,又用烧酒仔细擦了一遍。
“只需告诉我如何做。”
一直到未时初。
其间,阿嬷和平元轮流送进热水,又端出半温带血的污秽。
除了刘医师偶尔低声交代两句,屋里静得不像有人在生孩子——
原也算不上生。
破胎,是万不得已时的下下之策。
很少有人肯做,怕折阴德。
平川走出屋外。
眯了眯眼,抬手遮住有些刺目的日头。
胎儿有损会伤阴德,产妇死了,便不会么。
大抵是不会。
反倒会有人说,为母则刚。
也可能,根本无人过问产妇的死活。
只要香火不断,后继有人。
死了这一个,不过是再换一个。
方便得很。
平川浑身血污地站在院中。
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小川。”
周怡低唤她一声。
走近,才发现她眼底有些湿。
他敞开罩袍,将她整个人拢住。
颈间传来微凉的湿意,他喉头一紧。
“你做得很好。”
他轻拍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间。
“你已竭尽所能。”
“我杀过很多人。”
平川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出来。
“这是最难的一个。”
周怡手指微顿,心口酸胀难当,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中了毒,本就活不了,记得吗?”
“嗯。”
平川点了点头。
“可……并没有何不同。”
周怡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抱得更紧了些。
“陈隽娘活下来了,不是么。”
“嗯。”
片刻之后。
平川终于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
面颊几乎贴着他的喉结,呼吸与吞咽的起伏,都清晰可感。
她一时没有动,也不知该如何动。
周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松开,退后了半步。
“好些了?”
“嗯。”
平川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
周怡弯了弯唇角。
“平元在你屋里,怕是得你去哄。我去给你烧热水,等会儿好好洗洗这一身的气味。”
“嗯。”
极少见她这样温顺。
周怡没忍住,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杏眼一睁,便要回击。
被他抓住手指,没用劲。
“还是小孩子么。”他顺势将她往东屋方向一送,“赶紧去。”
平川回头瞪他一眼,方才的郁气一散而空。
屋里。
平元在火盆旁的矮机上坐着,背脊仍是直的。
愣愣地望着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哥。”
平川叫了他一声。
他立即回了神,放在膝头的手下意识一紧,纱布上又沁出红来。
“小川。”
“果然只有这么叫才好使。”
平川将另一张矮机踢得近些,挨着他身边坐下。
“你可有年头没这么叫过我了。”
平元说道。
小时候爹娘常打趣,二娘莫不是母鸡变的,成日只知道“咯咯咯”。
两个人想到一处,相视一笑。
平川抱着腿,下巴搁在膝头。
她也记得,那时自己像是挂在他身上的小物件,到哪儿都得跟着。
若是哪天醒来见不着他,少说也要哭上半个时辰。
是从何时起呢。
她低声说:“是我们都长大了。”
“你九岁那年,杀了第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叫我长兄。”
平元侧头看她,“自那之后,你便再也没叫过我哥哥。”
他竟然记得。
风沙吹进眼睛里,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
刀入皮肉的滞涩,卡住筋骨,几乎令人脱力。
心跳如擂。
她那时,是很怕死的。
平川默了几息。
“一个称呼罢了。”
她压下眼底涌上的潮湿,语气平淡。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没变过。”
“今日我……”
平元开口,可望着她的眼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死了。就算那个孩子……总之,她不该为了孩子去死。”
平川点头。
“我知道。”
“你不……”
平元的眼眶又红了些,映出一层湿润的光。
他别过头。
“不知道……寻常兄妹该是什么样子。大概,不是我们这样。
我总把所有事推给你,从你九岁那年,我便总是……我不是个好长兄。”
他囫囵抹了把眼睛,仰起脸,声音压得很低。
“阿嬷常说,我比你年长十岁,却总被你管得死死的。
可她不明白,你管着我,我心里是欢喜的。我只怕你,不愿再管我,那我们便是真的……生分了。”
“平元……”
“可是我想错了。一直,都是我想错了。”
他哽了一下,还是没压住,抬手捂住脸。
“是我对不住你。有些事……该去做的人是我,不是你。也不该是你。”
他说的有些乱。
平川却听懂了。
“哥哥。”
她伸手搭住他的肩,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
“我是有得选的。 ”
她的声音很稳。
“是我自己选的。”她顿了顿,“因为你是我哥哥。”
平元转过脸看她。
眼泪还在往下淌,却还是笑了一声。
“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妹妹来哄。是不是不像话?”
胡子拉碴的脸湿漉漉的,还沾着些纱布上洇出的血,竟有几分滑稽。
啧。
平川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早就习惯了。”
平元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又静了许久。
他问。
“陈隽娘她……”
“能活。”
平川答得干脆。
“调养还缺些药材。过几日我去良州一趟,找他们世子打个秋风。他们那儿若没有,我知道哪里能寻。这你不用担心。”
平元点了点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
平川抱着膝,望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吴骁来替赵敞下帖子时的神情。
这一趟良州,想来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