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已过,天气未见暖和,其间又下了两场雪。
转眼便到了二月上。
阿嬷为着初八的喜事忙得脚不沾地。
于平川而言,日子却并无什么不同。
日出即起,练武至隅中。
出一身大汗,换过衣裳。
要么去保和堂闲话几句,要么去酒铺沽一壶温酒。
赌坊里也去过一两次,稍坐便走。
也去关隘口遛马。
无事发生。
晚间回到食肆。
周怡仍在,同阿嬷坐在一处盘账。
娃娃推着会嘎嘎做响的小木车,在屋内横冲直撞。
或是玩累了,便蜷在椅子上睡过去。
等平元封了刀铺的风炉,众人围坐。
吃过晚饭。
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无人递帖子来请她走镖。
无人来找平元,或是寻周怡议事。
街痞混子都是老相识,见了她都很老实。
偶有生面孔,也只是过路而已。
一切都太过安静。
静得,反而让她有些发慌。
她问过周怡。
他只道:“不是同你说了,大婚之日,必是大吉。”
答非所问。
也并不能让人安心。
她隐约察觉,他近来总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
循着看过去,又像是她多想。
不对劲。
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若他存心不说,这世上,大概也没人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
既如此,多想无益。
见招拆招便是。
初八黄昏,红烛高照。
阿嬷与刘大夫代坐高堂。
长留在一旁看顾娃娃。
先是平元。
带着盖了红盖头的陈隽娘行礼敬拜。
之后,便将人领进了内院。
再是平川和周怡。
仪程虽简,礼数周全。
来观礼的,多是街坊四邻。
闲碎话自然免不了。
好在吉祥如意的恭喜声,总归多些。
礼成之后,平元和平川出来陪坐片刻,挨桌敬了酒。
便被众人哄着,各自推回洞房。
门被人从外头带上的瞬间,平川被推搡了一下,身形微晃,却很快站稳。
她有一息走神,抬眼时,见周怡正坐在榻上。
长眉入鬓,眼尾微挑。
桃花眼里映着细碎烛光。
本就生得秾丽,这一身红衣压上去,更添几分逼人的艳色。
榻上铺着花生、桂圆、红枣,一片喜气。
散落在他身侧。
偏他坐得端正,仿佛本当如是。
周怡也在看着她。
她的头发,是李家娘子替她梳的。
乌发分股缠了红绳,细细编起,又挽作髻。
眉眼描过,点了唇。
酒气上脸,熏出一层淡淡的红。
平日里那点利落的冷意被压住,愈发显得妍丽生动。
烛火柔光映衬下,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得久了一些。
平川清了清嗓子,抬手拔下发钗,又松了松腰带。
长发垂落。
辫股微散,隐约透出淡淡的橘皮苦香。
“这副打扮太让人不自在。”
周怡喉间微动。
袖中的手倏地收紧,又慢慢松开。
“好看。”
语气已与平日无异。
平川在茶桌旁落了座,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及你好看。”
这样的话,他不知听过几何。
或含笑试探,或借机近取,或明嘲暗讽,或恨而不得。
他向来只觉得冒犯。
可她随口一说,不带半分旖旎。
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心里竟掠过一个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呢。
念头刚起。
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周怡移开视线。
唇角弯起细小的弧度。
心底那点起伏,悄然落了下去。
“这般好看,以后仅归你一人所有。”
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取过一旁的空竹篮,将榻上的花生桂圆红枣一一收拢进去。
“你这等妖孽,我可不敢收。”
平川解了外头的红罩衫和布裙,只剩半旧的家常中衣。
又去解发间的红绳。
周怡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竹篮。
“我来。”
她倒也不客气,手停了下来,落在膝上。
那模样难得有几分乖巧。
他走到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套,递到她手中。
布套里,是一柄梳子。
牦牛角料,色泽油亮。梳齿齐整,打磨得细润光滑。
梳柄上,刻着“寄舟”二字。
“你做的?”
她问。
他没应。
只低头替她解发。
一股一股拆开辫子,解下红绳,细细理好放在一旁。
再从她手里取过梳子。
自发根起,一寸一寸梳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轻响。
红烛偶有爆声。
她捏着一缕发尾,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
“一把梳子,也要刻字。”她笑了一下,“穷讲究。”
寄舟。
什么意思?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念头。
“轻舟易寄,随波逐流。”他说得不紧不慢,“有感而发,顺手就刻了。”
他顿了一下,将梳子放回到她手里。
“你留着用。”
她“嗯”了一声。
便将梳子放入布套,与平时随身的火石袋收到一处。
随即起身,上了榻。
躺下,扯过被子盖好。
她偏头看他。
还站着不动。
“你是打算站一宿?”
周怡失笑。
“你对我,还真是不设防。”
“防的。”
她应得很快。
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脸比方才更红了些,却仍镇得住。
“……该歇,也还是要歇的。”
周怡眉梢略动。
“阿嬷没同你说过么?”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懒,“男女同榻——”
他没把话说完。
她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眸光微闪。
“你若不愿,也无妨的。”
反倒松了口气,“明日我去隔壁耳房支张小榻便是。”
她竟是这样想的。
周怡一时没有说话。
若她当真如此……
那他这一番克制,又算什么。
他怔在原处。
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待他磨蹭着除冠去服,坐到榻上。
平川已侧枕着手臂睡着了。
他掀开被角躺下。
腰侧硌着个汤婆子。
他伸手往下拨了些。
暖意贴着身侧漫上来,夹着一缕幽淡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扰人心绪。
向来偏凉的身子,从未这样暖过。
烘得脸上发烫。
他没有半点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
她无意识地向他挪了一点。
额角蹭过他的肩。
又停住。
像是寻到更合适的地方,便顺势靠了过去。
轻轻抵住他颈侧。
呼吸温热。
一下一下,落得极近。
周怡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紧。
却没有动。
只将呼吸压得更轻。
夜里再无声息。
直到窗纸渐白,他的意识才稍沉了下去。
不过须臾,又醒了。
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的。
周怡方要起身,肩头忽然一沉。
平川已按住他。
“我去。”
话音未落,她便披了件夹袄,长腿一跨,下了地。
她边系衣带,边回头看他。
“你昨夜是做贼去了么。”
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点青黑。
周怡抬手遮住眉眼,苦笑一声。
“你呼噜声太吵。”
嗯?
平川显然一愣。
“我倒不知。”她顿了一下,“那……对不住。”
说得倒也干脆。
她将长发随手束起,披上罩袍。
就着铜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
水声淅沥。
她停了停。
“听着来者不善。你且更衣。若是无事,午后再补一觉。”
周怡半盘着腿坐起,眼神还有些将醒未醒。
“你怎知是来找我的。就不能是来找你的?”
平川嗤了一声。
“我?”
她束紧腰带,佩好物什,“我向来广结善缘。”
顺手从梳妆台上取了把□□别上。
“真遇上不识相的,大抵也没命再来找我寻仇。”
她侧过头,斜睇他。
“哪里像你。”
平川到前院时,只见阿嬷抱着娃娃立在门口。
长留在一旁陪着。
“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