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一亮,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叫她都尉。说家里藏了逃犯,非要元叔把人交出来。”
平元约莫刚开了刀铺的风炉,一身短打微湿,牛皮围裙还系在腰间,额上挂着汗,人已站在最前头。
门外兵卒列阵,约莫三四十人。
军容整肃,一线压开。
平川扫了一眼。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
但她认得几个队正,也认得那面军旗。
石堡驻将卫围的兵。
黑马上,一人着红袍银甲。
是个女将。
眉骨挺直,眼尾上挑,下颌轻抬,轮廓分明。
气势压人。
她立在马上,鞍旁的套环里挂着一杆长枪。
未曾开口,场面已先被她占去三分。
平川立在檐下,双臂环胸。
将长留、阿嬷和娃娃挡在身后。
平元抱拳。
“内子有孕,行动不便。妹婿体弱,易感风寒。除他二人,家中之人皆在此。实在不知,都尉所指的逃犯,是何人。”
他语声不高,声线低沉。
一字一句落下,不卑不亢。
马上那女将垂眼看他,冷声道:“不叫他们出来相见,如何知道,是否本尉要找的人。”
“并非有意不让他二人露面,只是……”
平元仍抱着拳,略一停,“敢问都尉所寻之人,姓甚名谁?”
女将冷哼一声。
“本尉拿人,何须向你交代?要么,叫他们出来,是与不是,本尉自会判断。要么,本尉派人进去搜。”
“铿——”
她抽出长枪,甩了个枪花,枪尾杵地。
“总不见得,要本尉亲自动手吧。”
相熟的队正此刻纷纷避开视线。
平川看着她。
边地军镇里,都尉不算稀罕,行事张狂的,也不少见。
可像她这般不问缘由、不报姓名,径直压人的,却并不多。
更何况绛县归柴门所辖,石堡在外。
真有要犯在逃,也不至于越过柴门守卫,带着人马直闯到此,还如此张扬。
听闻卫围有个幼女名叫卫秀,年方二八,自小入京陪侍贵人,耍得一手好枪。
多半便是这位了。
而她,也正看向平川。
眼中意味不明,只略弯了弯唇。
时辰尚早,街坊四邻门户紧闭。
正准备来茶肆门口出摊的,远远瞧见这阵仗,便都掉转了头。
平元收了礼数,站直了身子。
肌肉鼓胀,将衣衫撑得紧绷。
他目光沉沉。
“边军诸将治军严谨,卫将军自然也不例外。都尉如此咄咄逼人,怕是堕了乃父威名。”
卫秀闻言,怒喝一声:“多嘴!”
长枪骤起。
“都尉!”
队正失声惊呼:“切不可伤人!”
枪尖逼近,距平元眉心不过半寸。
卫秀咬了咬牙。
“既知我身份,还不让开!”
平元甚至没有眨眼。
“身后皆是老弱妇孺。”他语声仍稳,定若磐石,“既是抓逃犯,却连逃犯姓名都未曾相告。草民,不知因何而让。”
阿嬷吓得心头突突直跳,将娃娃的脸埋在自己颈间,不敢轻易出声。
长留一直盯着平川,见她分毫不动,心下稍安。
“我阿嫂闺名隽娘。”
平川淡然开口,“新赘的郎婿曾名周怡。可有哪个,是都尉所寻之人?”
卫秀眉头轻挑。
“他竟然当真赘人为婿了。”
说着,枪头一转,收在臂下,“稍后再与他算账。叫那陈氏隽娘出来认罪。”
长留暗自攥了把冷汗,瞥了眼平元,又去看平川。
平川的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
“阿嫂倒确实姓陈。只是不知,这位陈隽娘,所犯何事?”
卫秀盯着平川,字字带着威慑。
“弑父杀母,罔顾人伦,屠亲灭族,猪狗不如。”
她压了压枪,“此等罪行,诛九族亦不为过。尔等身为姻亲,还是不要强出头的好。”
“原是如此。”
平川点了点头。
“按刑律,确属十恶之首,当处以极刑。同谋者共罪,知情不告者流,家眷或贬籍或罚没家产,然见罪于姻前者,不与罪。也即是说,就算此隽娘是阿嫂,倒也罚不到我等头上。”
她话锋一转,“不过,恕草民多嘴一问,仅凭姓名,都尉如何断定,所寻者定是我阿嫂隽娘?”
卫秀语滞一瞬,方才回过味来。
平川只给她这一息,便又追问:“若此非彼,又该如何?”
她顿了一顿,“抱歉,此当为两问才是。”
卫秀的脸腾地涨红:“你……强词夺理!”
平川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淡淡回了一句:“是么。”
仅这两个字,再无多言。
天寒地冻,卫秀竟出了一身汗,背上一片津湿。
握枪的手紧了又紧,却想不出一句应对的话来。
气势已落下风。
相隔不远的酒铺二楼,吴骁几乎要击节叫好。
原以为她只是功夫过人,没想到言辩亦如此了得。
他挥退正要下楼的青承。
“卫秀矜骄,但也不蠢。既已挑明名不正言不顺,她便不会再莽闯。”
他抿了口酒,辛辣冲喉,皱着眉放下酒碗。
“不能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也无甚意思,且看戏吧。”
卫秀敛息,面上红意稍退,收了枪。
“平二娘子是吧。闻名不如见面。”
“卫都尉听到的,想必没什么好话。见笑了。”
平川眉目冷淡,语气却还算和煦,“都尉一行天微亮便到了,非是在驿馆过了夜,便是星夜兼程,可见公务紧要。不如叫长兄去请阿嫂到堂屋,总得让都尉见上一面,无论对谁,也好有个交代。”
她侧了侧身,“先前都尉曾言,还有旧账要同我家郎婿清算,不妨进来稍坐,一并说了。”
句句有礼有节,句句暗藏机锋。
进则被动,退更丢脸。
卫秀掐着缰绳,指甲几乎抠断。
“陈隽娘投毒弑亲,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本尉抓人心切,也是为尽早将恶人绳之以法。”
她控马在原地踱了两步,“若二娘子觉得府中陈氏并非本尉所寻之人,且让她出来一见便是。我与陈隽娘年少相识,想来不会错认。”
“这个自然。”
平川略偏过头,对长留说,“听见了?带阿嬷和娃娃进屋,去叫阿嫂出来。”
长留瞄了眼卫秀,悄声问:“姐夫……也叫吗?”
平川笑了笑:“他若起了,一并叫来。”
平元拾阶而上,站到她身侧。
辰时中,正当食。
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地开了档,摊贩也渐渐聚拢。
虽是在离茶肆远些的地方,人声逐渐热闹,探头探脑小声议论,隐隐约约传来。
卫秀肃容调整呼吸,将马缰捏得更紧。
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恕草民僭越,自然也是出于好奇。”
话说得客气,平川脸上看不出来半分。
“又是弑父杀母,又是屠亲灭族,不知这陈家除了隽娘,可还有旁人幸存?”
卫秀沉声道:“正因为没有,才更要为逝者讨个公道。”
“有理。”
平川颔首,又问,“卫都尉说证据确凿,却不知已有何实证?”
卫秀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她嗤笑一声:“怎地,本尉如何办案,还须与你细说不成?”
“不敢。”
平川这才抬眸看她一眼,依旧抱臂在胸,指尖轻点。
“只是仍依刑律,定罪须有口供,是为人证;验状以明死因、凶器、痕迹以及赃物,是为物证。供验相符,具文申上,方可下判。
若无人指认凶嫌,即是无供,也即无人证。那验状从何而来?如何判定供验是否相符?”
她抱拳行了一礼,“请都尉不吝赐教。”
“谁说无人指证!”
卫秀脱口而出,继而愣住。
为时已晚。
平川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直看向卫秀。
“是么。”
又是这两个字。
举重若轻,却令卫秀如坐针毡。
她正欲开口怒斥。
平川继续道:“凶杀之案,苦主极少为当事之人。此案中,显然也并非亲眷。那便是目击者。仍按刑律,亲眼所见,方为目击;言听不足信,口传不足信,私嫌亦不足信。不知指证者何人?”
卫秀握拳,骨节咯咯作响。
她看到走近门口的那张脸,轻笑了一下。
“本尉行事自有章法,何须与你多言。人,我今日势必要带走。人证也好,物证也罢,案陈圣听之时,自然供验齐全。”
她转而厉色,“犯妇陈隽娘,给我拿下。若有阻拦者,以同罪论。”
队正面面相觑,终是有两个迈出了步子。
低声道:“平娘子,得罪了。”
平川抬臂轻轻一挡。
“我方才说,极少概率,并非没有。”
卫秀拧眉。
平川看着她,语气平平。
“我这里,便有一案。”
她没有给卫秀留开口的余地,“苦主陈隽娘,为朝廷记录在案的陈氏流犯之一。先受兵卒折辱,后遭将官威逼,数度死里逃生,几乎遭人灭口。
主使从犯,皆是都尉相识。满身新伤旧痕难愈,体内残毒淤积未清,更有……”
她喉间轻滚,终未成言,改了口,“更有医案可查。供验俱全,都尉可敢一看?”
“平二娘。”
卫秀已语带威胁,“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以为卫都尉来,是为了讨公道。”平川挑了挑眉,“原是寻我吃酒的么。”
“你!”
卫秀气结,再次拔枪,拍马上前。
离得最近的两个队正大惊失色。
“都尉不可!”
可他们哪里拦得住。
平川眼疾手快,连推带挡,将二人从马前拨开,侧身避过马头。
又反手握住枪头下两寸,借势一拉一送,看似轻巧,实则劲沉。
卫秀力不能敌,被从马背上挑了下来。
落地未稳,她提枪横扫。
平川跃上枪身,一脚踩中段,一脚踏枪尖,同时扯住马缰,将枪尾一并缠住。
卫秀伸手来夺。
平川借力腾身,半空中反剪住她手臂,顺势将其带入缠住枪身的缰绳之中。
枪身反弹,正击马腹。
马吃痛,前蹄高抬。
卫秀重心尽失,尚未站稳,已被枪身和缰绳拖倒在地。
她接连翻滚,缰绳越缠越紧。
马蹄擦着她脸颊落下,又朝腹部踏去。
石堡兵卒欲上前救人,一时手忙脚乱,却无人敢近。
“镫——”
缰绳应声而断。
□□将卫秀发尾钉在地上。
平川已翻身上马,一手握鞍,一手以断缰控住马头。
马止于百步以外。
她下了马,低眼扫向卫秀。
“本想给你留些脸面。你非不要,也怨不得我。”
便行至院门口,依旧站在檐下。
她身后,是陈隽娘和周怡。
卫秀何曾这般狼狈过?
她挣扎着坐起身,侧着头,用尽全身气力去拔那柄钉入地面的□□。
数度尝试,皆不得其法。
痛,更难堪。
“都愣着做什么!”
她沉声厉喝。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平元叹了口气。
他上前拔了刀,收入袖中。
“卫都尉,得罪了。”
卫秀捡起长枪,以枪撑地,站起了身。
片刻,她抬起头。
眼中那点湿意已被压了下去,只余冷光。
“好。”
她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有些发颤。
“平二娘子,好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平川身上移开,扫过四周的兵卒与街面,又落回到院门内那两个人身上。
“今日,是本尉失手。”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尽量显得从容。
“来日方长。人,我总会带走的。”
“那便各凭本事。”
平川神情微冷。
“眼下,恕不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