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虽好,风里仍带着几分冷意。
外院和内院之间隔着很大一片空地,跑马有些局促,练武绰绰有余。
积雪清理得干净,灰扑扑地堆在四周。
梅花桩高低错落,木色乌沉发亮。木桩边缘微裂,显然经常被踩踏。
木人阵摆得看似凌乱,底座暗藏轨道,可随势挪移。臂杆横出,新旧参差,转轴处磨得发亮。
沿墙设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尤以刀为多,式样繁杂,刃口多有旧痕,却都收得整齐。
兵器架下,长短不一的木棍,粗细各异,堆成一摞。
场边一侧是马厩,拴着四五匹马。
另一侧,则是一间半敞的小屋。
门帘掀起一角,挂在钩上。
里头杂陈着机巧器具,成品、半成品堆在一处,木屑铁屑混在一起,隐约透着松油与焦木的气味。
一行人到了内院门前。
阿嬷先一步推门。
门轴只来得及轻“吱”了一声,便被周怡按住。
屋里传出声音。
“别动。”
是平川。
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意。
紧接着,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啊……”。
像是被逗得急了,又说不清话。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
即便开了窗缝透气,仍是热烘烘的。
榻上被子掀开一角。
两个套着布兜的铜汤婆子滚在一旁。
热气直往外冒。
夹着一丝淡淡的酸气。
娃娃眼睛睁得圆圆的。
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下的铺盖。
像是觉得不对劲。
他挪了挪屁股,伸手指了指。
“啊。”
“啧。”
三岁多的娃,怎地还不会说话。
谁知道这声“啊”是什么意思。
平川盘腿坐着,与他对面。
她伸出手,拿指尖点了点他的脸。
瘦,脸颊肉不多。
却还软,带着点弹。
她觉得有意思,又轻轻捏了一下。
娃娃立刻不高兴了。
嘴一瘪。
“不许哭。”
平川又点了他一下,语气不算凶。
娃娃的眼睛很快湿了。
圆圆的,蓄着泪。
他嘴瘪了又瘪,到底没出声。
“你把我的铺盖尿湿了,我都还没哭呢。”
平川把中衣上那片水痕扯给他看。
“瞧见没。”
她指了指。
“这也是你。”
娃娃的眼泪还是滴了下来。
他偏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探手往床榻里侧一摸,拽出一条毛毡毯子。
内里絮着一层密密的绒毛。
“躺下。”
她看了他一眼。
“这总会吧?”
娃娃乖乖照做。
“咚”地躺倒,翘起两条腿。
“这么大动静,脑袋不疼么。”
平川嘀咕,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细软的头发,毛茸茸的。
她解开他湿透的衣裤,随手往地上一丢。
拿毯子裹住,绒面朝里。
他手脚一动,包裹便散了。
“啧。”
她捏住毯子,抬手扯下发带,重新把人裹紧。
绕了两圈,系牢。
整个儿抱到榻上干处。
又塞了软枕,挪来汤婆子,把他卡住。
“先这么着吧。”
她捏了一把他脸上的软肉。
“等着,阿嬷一会儿就来。”
细绒贴着身子,干爽又软和。
娃娃左右晃了晃。
手被裹住,伸不出来。
整个人像个不倒翁。
“老实点。”
平川伸出食指,点住他的额头,没用劲。
“摔了我可不扶你。”
娃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嘴笑了笑。
露出一口细细小小的乳牙。
果真坐着不再乱动。
“怎地不哭了?”
她又点了点他的脸。
娃娃没躲。
还侧了侧脸颊,像是迎上来给她捏。
平川“噗嗤”笑了一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娃娃咕咕笑出了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了她满手。
“啧。”
她抬手在中衣上蹭了蹭。
“刚还觉得你好玩。”
她把手凑到鼻下闻了闻。
“咦——”
又低头闻了闻衣襟。
再拈起一缕头发。
眉头一点点皱紧。
“都馊了。”
“我让阿嬷烧水去了。”
周怡倚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
屋里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她,眼底一点柔意,未曾遮掩。
“六郎在这儿站着做甚?”
阿嬷抱着干净被褥铺盖,从他身后挤进来。
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自家媳妇,就差拜个天地了,还穷讲究什么大防。”
她把换洗往榻上一放,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们姐儿,带娃也不差。六郎是个有福气的。”
“说得正是。”
周怡应地自然。
他走进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到平川肩头。
“我不……”平川下意识要推,“不冷……”
话未说完。
周怡已将束带系紧。
阿嬷抿着唇笑。
“灶房水本来就热着,这会儿沐浴正合适。我瞧瞧去。”
她抱起娃娃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其实方才一群人进内院时,平川便听见了动静。
青天白日,家里人又齐整,她便没怎么设防。
只是没想到,会是周怡在窗外。
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站着。
她不自在地偏开了脸。
“是有人在等着?”
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我这会儿沐浴……好像不大合适。”
周怡不以为然。
“让他们等。”他声音也低,“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站得近了些。
身量虽清瘦,毕竟是男子骨架。
平川已算高挑,视线也只到他肩头。
他一低头,呼吸便落在她耳侧。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
再近半分,她便要发力。
他却只停在这里。
隔着衣料。
她能清晰地感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落在掌心。
“吴骁就在堂屋。”
周怡低声道。
“你我此刻若是太过规矩——”
他顿了一下,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我这赘婿,还怎么过明路?”
平川抬头盯着他。
眼神带着审视。
杏眼微挑,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不对劲。”
周怡的呼吸停了一瞬,耳梢渐渐发红。
“嗯?”
她皱了皱眉。
“又憋着什么坏?”
周怡笑了。
胸腔低低震动。
她掌心下的触感分明。
“你觉得呢?”
“干我屁事。”
平川白他一眼,声量始终压得很低。
“昨晚没说完的事,这会儿说么?”
“这会儿说……”
周怡话未说完,往前又近了一寸。
她手上的力道立刻重了两分。
“说不说?”
他看着她,顿了顿。
“这会儿说,怕是不行。”
“不说就滚。”
她一把扯下肩上的大氅,随手一甩。
兜头罩在他脸上。
“我先去沐浴。很快。”她转身往外走,“你让他们稍等。”
“嗯。”
周怡应了声。
把氅衣从脸上揭下来,搭在手臂弯,看着她出门。
“我这就去,”他语气恢复如常,“再陪他们坐一会儿。”
娃娃原本坐在脚盆里泡药浴。
捏着只木雕的小鸭子,缩在盆里,两只脚挤在一处,水被他踢得直晃。
见平川进来,他咯咯笑起来,冲她招手。
阿嬷便把他抱出来,托着腋下,往大浴桶里一放。
“姐儿同他耍一会儿。”
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我来给姐儿洗头发。”
像是怕平川拒绝似的,又添了一句,“这娃也是个可怜的,有个那样的亲娘。”
刚拿起水瓢,又顿了顿。
”元哥说,人已经送去别处了,也不知是送去了哪儿。”
平川把娃娃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只扶着他坐稳,并不接话。
阿嬷一边舀水一边又道:“哥儿是糊涂,可总归是自家女人。又生养一场,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她侧眼看了看平川,语气更轻了几分,“大妇是做不得,那……算个妾?”
她迟疑了一下。
“总得有个说法。”
平川低头逗着娃娃。
捏一下肚皮,又弹一圈水花。
娃娃咯咯笑个不停,时不时“啊、啊”两声,伸手去拍水。
“你都多大了,还啊什么。倒是说话。”
话题被这么一岔,阿嬷也顺着接了下去。
“问过刘医师了,他说贵人语迟。娃娃机灵着呢,除了身子弱些,旁的…….没受多大影响。”
平川点了点头。
阿嬷见她中衣衫裤在水中泡透了,便劝道:“姐儿还是把衣裳脱了吧,这么湿津津地贴着多难受。阿嬷也不是外人,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衣裳原也是要洗的,一起洗了省事。”
平川从她手里接过水瓢。
“我自己来吧。水不大热了,你带他先出去,别着了凉。”
“哎。”
阿嬷应了一声,拿起布巾,把湿漉漉的娃娃接过去,擦干裹好。
“我再去添些热水?”
“不必。”
平川双臂撑在浴桶边缘,微微侧耳。
外头隐约有刀兵声。
往来迅疾凌厉,但并无杀意。
她听了片刻。
指尖在桶沿敲了一下,又坐回水中。
“我很快便好。”
她吐出一口气。
“饿得慌。阿嬷给我准备些热食,我出来吃。”
“这就去。”
内院外的空地上,青承刚与平元过完招。
他大汗淋漓,喘着气,收了刀入鞘,推拳道:“是我技不如人。佩服。”
平元温和回礼:“承让。”
眉骨平直,鼻梁利落。
与平川有几分像。
络腮胡刚剃过。
青茬贴着下颌生出来,把原本干净的五官压住了几分。
他个子高。
短打贴身,衣料厚实,却不显笨。
肩背一展,布料便绷出线条来。
膀阔腰劲,下盘极稳。
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可一动,那墙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