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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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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手空拳时,出招带风。

劈刀出鞘时,势大力沉,遒劲刚猛。

像是遮天蔽日的狂风,风向多变,又密不透隙。

青承以单刀游弋、身法灵巧见长。

一旦被盖住,确实不好应对。

吴骁拔刀。

出鞘无声。

平元起手便是一刀劈落。

刃宽而沉,一刀接着一刀往前压,排山倒海,连绵不绝。

吴骁的将夜白却长。

刀身狭直,横里一封,便将来势截住;再顺势一送,锋线已贴近要害。

辅以步法腾挪,将空档尽数掩住。

那长刃利在前,背硬身韧,一经展开,便将劈刀的攻势压在外。

近身则露短,远攻又难得契机。

平元连进数步。

刀势越重,反被牵制得越紧。

他每一刀都落得实,却始终差着一线,劈不进去。

场边有人轻啧。

平川头发半湿,以布巾缠裹成一股。

单衣外罩短袄,袖口束紧。

她已在场边看了片刻。

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朴刀,掂了掂,反手掷了过去。

“换这个。”

平元抬手接住。

另一手已将劈刀掷入场边雪堆。

朴刀入掌的一瞬,手腕微沉。

他笑了一声。

不再一味硬压,步子一转,刀势随身而走。

长刃再来探。

他不再正接,而是顺着刀背一带,借那一线之力贴了进去。

两刀相交。

声沉。

他已近身。

朴刀短重,柄长,转得开,收得住。

一进一收之间,连出数刀。

不再求一击定势,而是处处卡住对方的去路。

将夜白虽长,却一时施展不开,被逼得步步后让。

吴骁的步法稍乱,露出空来。

平元刀势一紧。

却只进了半寸,便收住。

“胜之不武。”

他抱拳,“见笑了。”

平川已上前。

用的是先前那柄劈刀。

刀势起得不高,落得也不重,却处处贴着吴骁的来路走。

将夜白再长,在她眼里却像是被拆开了一样。

她不与锋线相争,只在他将守未守之处轻轻一切,或横或带,便将那一线封死。

有一瞬,她脚下略滞了半分,像是没料到他这一变。

吴骁趁势连翻数招。

她却极快跟上,始终缠着。

不是快过他,只早半分。

他守住一处,她便转去另一处;他收得紧,她便顺势揭开。

几次往来,刀还未真触,他的节奏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到后来,他自己先停了手。

不是不能再打。

而是再打下去,处处受制,反倒失了章法。

平川收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挂。

目光落在架下扫了一眼,挑了一根与将夜白差不多长短的木棍,掂了掂。

“再来。”

步法、起落、转折,一板一眼地走出来,不差分毫。木棍一出,先封其门,再顺势逼进。

处处守正,处处留余。

吴骁一接,便知道她是在照着自己的法子走。

只是更干净。

他每一步该进该退,她都替他走到了最恰当的地方。

他心下暗惊,略迟疑一瞬。

平川以长棍一头轻敲他手背。

“要专心。”

她边走边道,“如此可更有效。”

又一转手,卸去余劲,棍势轻了半分。

“这一式好看,但……无用。”

她说得平平,手下却不慢。

吴骁敛神。

他本以为这套刀法已练至大成。

如今却被她一层一层剥开,哪些是必要,那些是累赘,一眼见底。

又过数合。

平川忽然收手,将那长棍丢回去。

“换朴刀。”

她接过平元掷来的刀,再起手。

吴骁的步子不再拘泥。

步法略收,将夜白的刀势也不再求尽善尽美。

进退之间,反而更利落洒脱。

不过数招,局面已与先前不同。

他未必占尽上风,却也不再处处受制。

赢面,大了许多。

平川停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她将朴刀放回架上。

挑了一根齐眉短棍,反手握住。

另一手,则是之前那根长棍。

“再来。”

她脚下虚晃,挥长棍作势劈砍,实则抬膝,以掌代刀绞向吴骁的手臂。

吴骁身形掠动。

刀柄换手,反客为主,扣向她的手腕。

她弯唇。

长棍支地,手腕推松,借势一翻。

人已落在两丈之外。

若非他退得及时,那一脚落在下巴上,轻则青肿,重则见血。

“有进步。”

至少这一次,没再让她摸走贴身之物。

吴骁明白她所指,笑了笑,归刀入鞘。

“上次别后,我亦有反思。”

他抱拳,“不愧是平教头。藏锋,受教了。”

平川把手里的短棍扔回架下的棍子堆里。

“刀,能还我了吧?”

众人重新在堂屋落座。

屋里烧着火盆。

上首空着,其下平家兄妹一侧,吴骁和周怡在另一侧。

各人面前一张矮机,手边茶炉正热。

阿嬷在平川身侧单独放了个炭盆。

“来,烤烤火。”说着,又给她解了绑头发的布巾,“你看看,还湿着。”

换了条干的给她裹上。

“姐儿现在不觉得什么。”

她嘴里念叨着,“总这么吹风,等上了年纪,有的是苦头吃。”

“可不是么。”

平元端起热茶灌了一口,又顺手给平川也倒了一杯,“这你得听阿嬷的。”

“哥儿也是。”

阿嬷转头瞪他,“满身的汗。”

她把一件袄袍递过去。

“穿上。”

她板起脸来,“你们都吃过晌午饭了,姐儿还空着肚子呢。”

“刘大夫和娃娃在里屋。”她朝里抬了抬下巴,“你去看着搭把手。我给姐儿把热锅子端来。”

平元刚应了一声,肚子便“咕噜”响了一下。

他愣了愣,低头摸了摸,又挠了挠头。

“我一会儿吃,也不打紧。”

阿嬷好气又好笑。

“灶间有油果子和胡饼,你先拿进屋里垫一垫。”

吴骁瞧着他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光微动。

他就手倒了杯热茶。

“难怪你宁愿长住此处。”

周怡不紧不慢地收着棋盘上的子。

指尖在棋子上停了一瞬,却没接话。

吴骁本也不欲深谈,便顺势转了话头。

“这位平二娘子,确实是天赋异禀。”

周怡把棋具收到盒中,神色淡淡。

“论根骨,元长兄才算天生。论悟性,你也不差。”

说到这里,他才抬眼,目光落到平川身上。

“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不过是多了几分韧性。耐得住,也吃得了苦。再加上……”

他没把话说完,只笑了一下,“她心思干净。”

说话间,青承捧着一个木盒,大步走进来。

他看了眼吴骁,便径直走向平川。

“平教……”

“二娘子。”他略顿了一下,将称呼改过来,恭恭敬敬地把盒子递过去,“你的刀。”

平川接过,随手往身旁地上一放。

“多谢。”

吴骁看向她。

“二娘子不看一眼?”

平川回看他。

“怎地,郎君信不过么。”

倒把吴骁问得无言以对。

恰在此时,阿嬷端着热锅子进来。

“让一让,小心烫。”她把锅子放下,又摆好碗筷,“我再去拿胡饼。”

热气腾腾,汤汁翻滚。

平川早已饥肠辘辘。

也顾不得旁的,先盛了一碗出来。

汤浓料足。

她端在手里,略等了等。待热气散开些,才提筷。

若说文雅,自然不如京中闺秀那般,掩唇细抿,浅尝辄止,动静如画。

可若说粗野,下箸不徐不疾,咀嚼慢条斯理,汤匙碗筷相触几不闻声,也是极有规矩。

只能说是专心。

仿佛除了眼前这锅汤,手边这篮饼,再无其他更要紧的事。

一铜锅的羊杂辣子汤去了大半,胡饼也剩下不多。

平川吃得慢了些,却未停。

阿嬷和周怡是见惯了的。

青承与吴骁,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渐渐看得入了神。

也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阿嬷端了一锅羊汤面上来,把大锅坐在屋中的火盆上。

一人盛了一碗,挨个端上来。

“先垫一垫。”

这汤和面,与昨日吃过的并无不同。

不知怎地,好像格外香些。

青承先站起来添,带着几分拘束。

吴骁也端着碗走了过去。

周怡仍坐着,只笑着抿了口茶。

吃饱喝足,碗筷很快撤了下去。

众人坐得也更松快舒展。

靠着椅背,随手添茶。

原有的那点生疏,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平川撑着额头,又有些犯困。

周怡和吴骁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吴骁先开了口。

“其实我这趟来,还有一事。”

她略抬了抬眼皮。

嗯。

不然也不会磨蹭到这会儿还没走。

但也没出声接话。

吴骁继续道:“二娘子在白头峰救世子于危急,他一直铭记在心。

又听闻二娘子和兄长各自好事将近,特命我略备薄礼,祝娘子与兄长新婚白首,百年好合。”

青承从怀中取出礼单和拜帖,放到平川面前的几案上。

又退到吴骁身后。

“良州事务繁杂,我等明日便要启程,无缘留下观礼。

但,世子诚邀二娘子往良州小住,想当面致谢。”

吴骁看了一眼周怡,视线落回平川。

“周郎君若是同往,那便再好不过。”

平川仍单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指尖在拜帖上轻轻点了点。

“不去怕也是不成。”

她抬眼看了看周怡,“稍后我二人商量个日子,再给世子回帖。”

周怡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来。

“内院还有事。恕我少陪。”她语气随意,“稍后,便让六郎送郎君。”

吴骁和承戍未再久留。

周怡也未远送。

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有的礼,也分毫不差。

他二人上马时,他还站在阶下,抬手相送。

神色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人一转过街角,他便回了头,没有再多看一眼。

风从檐下灌进来,他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一瞬。

她今日睡得太久。

这个念头掠过,很轻,却落不下去。

他转身往内院去,步子仍旧不快。

门掩着,他伸手推开,却没立刻进去,只在门口停了一息。

静静听着。

屋内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这才入内,走到榻边,指腹落下,脉沉而缓,并无不妥。

一切再寻常不过。

他却没有立刻收手。

指下的脉搏跳动,稳得分毫不差,他心里那点念头,本该到此为止,却反倒更清了几分。

她眼皮微微一动,睫毛轻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身形隐入暗处。

平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站了许久。

终究没有再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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