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手空拳时,出招带风。
劈刀出鞘时,势大力沉,遒劲刚猛。
像是遮天蔽日的狂风,风向多变,又密不透隙。
青承以单刀游弋、身法灵巧见长。
一旦被盖住,确实不好应对。
吴骁拔刀。
出鞘无声。
平元起手便是一刀劈落。
刃宽而沉,一刀接着一刀往前压,排山倒海,连绵不绝。
吴骁的将夜白却长。
刀身狭直,横里一封,便将来势截住;再顺势一送,锋线已贴近要害。
辅以步法腾挪,将空档尽数掩住。
那长刃利在前,背硬身韧,一经展开,便将劈刀的攻势压在外。
近身则露短,远攻又难得契机。
平元连进数步。
刀势越重,反被牵制得越紧。
他每一刀都落得实,却始终差着一线,劈不进去。
场边有人轻啧。
平川头发半湿,以布巾缠裹成一股。
单衣外罩短袄,袖口束紧。
她已在场边看了片刻。
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朴刀,掂了掂,反手掷了过去。
“换这个。”
平元抬手接住。
另一手已将劈刀掷入场边雪堆。
朴刀入掌的一瞬,手腕微沉。
他笑了一声。
不再一味硬压,步子一转,刀势随身而走。
长刃再来探。
他不再正接,而是顺着刀背一带,借那一线之力贴了进去。
两刀相交。
声沉。
他已近身。
朴刀短重,柄长,转得开,收得住。
一进一收之间,连出数刀。
不再求一击定势,而是处处卡住对方的去路。
将夜白虽长,却一时施展不开,被逼得步步后让。
吴骁的步法稍乱,露出空来。
平元刀势一紧。
却只进了半寸,便收住。
“胜之不武。”
他抱拳,“见笑了。”
平川已上前。
用的是先前那柄劈刀。
刀势起得不高,落得也不重,却处处贴着吴骁的来路走。
将夜白再长,在她眼里却像是被拆开了一样。
她不与锋线相争,只在他将守未守之处轻轻一切,或横或带,便将那一线封死。
有一瞬,她脚下略滞了半分,像是没料到他这一变。
吴骁趁势连翻数招。
她却极快跟上,始终缠着。
不是快过他,只早半分。
他守住一处,她便转去另一处;他收得紧,她便顺势揭开。
几次往来,刀还未真触,他的节奏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到后来,他自己先停了手。
不是不能再打。
而是再打下去,处处受制,反倒失了章法。
平川收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挂。
目光落在架下扫了一眼,挑了一根与将夜白差不多长短的木棍,掂了掂。
“再来。”
步法、起落、转折,一板一眼地走出来,不差分毫。木棍一出,先封其门,再顺势逼进。
处处守正,处处留余。
吴骁一接,便知道她是在照着自己的法子走。
只是更干净。
他每一步该进该退,她都替他走到了最恰当的地方。
他心下暗惊,略迟疑一瞬。
平川以长棍一头轻敲他手背。
“要专心。”
她边走边道,“如此可更有效。”
又一转手,卸去余劲,棍势轻了半分。
“这一式好看,但……无用。”
她说得平平,手下却不慢。
吴骁敛神。
他本以为这套刀法已练至大成。
如今却被她一层一层剥开,哪些是必要,那些是累赘,一眼见底。
又过数合。
平川忽然收手,将那长棍丢回去。
“换朴刀。”
她接过平元掷来的刀,再起手。
吴骁的步子不再拘泥。
步法略收,将夜白的刀势也不再求尽善尽美。
进退之间,反而更利落洒脱。
不过数招,局面已与先前不同。
他未必占尽上风,却也不再处处受制。
赢面,大了许多。
平川停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她将朴刀放回架上。
挑了一根齐眉短棍,反手握住。
另一手,则是之前那根长棍。
“再来。”
她脚下虚晃,挥长棍作势劈砍,实则抬膝,以掌代刀绞向吴骁的手臂。
吴骁身形掠动。
刀柄换手,反客为主,扣向她的手腕。
她弯唇。
长棍支地,手腕推松,借势一翻。
人已落在两丈之外。
若非他退得及时,那一脚落在下巴上,轻则青肿,重则见血。
“有进步。”
至少这一次,没再让她摸走贴身之物。
吴骁明白她所指,笑了笑,归刀入鞘。
“上次别后,我亦有反思。”
他抱拳,“不愧是平教头。藏锋,受教了。”
平川把手里的短棍扔回架下的棍子堆里。
“刀,能还我了吧?”
众人重新在堂屋落座。
屋里烧着火盆。
上首空着,其下平家兄妹一侧,吴骁和周怡在另一侧。
各人面前一张矮机,手边茶炉正热。
阿嬷在平川身侧单独放了个炭盆。
“来,烤烤火。”说着,又给她解了绑头发的布巾,“你看看,还湿着。”
换了条干的给她裹上。
“姐儿现在不觉得什么。”
她嘴里念叨着,“总这么吹风,等上了年纪,有的是苦头吃。”
“可不是么。”
平元端起热茶灌了一口,又顺手给平川也倒了一杯,“这你得听阿嬷的。”
“哥儿也是。”
阿嬷转头瞪他,“满身的汗。”
她把一件袄袍递过去。
“穿上。”
她板起脸来,“你们都吃过晌午饭了,姐儿还空着肚子呢。”
“刘大夫和娃娃在里屋。”她朝里抬了抬下巴,“你去看着搭把手。我给姐儿把热锅子端来。”
平元刚应了一声,肚子便“咕噜”响了一下。
他愣了愣,低头摸了摸,又挠了挠头。
“我一会儿吃,也不打紧。”
阿嬷好气又好笑。
“灶间有油果子和胡饼,你先拿进屋里垫一垫。”
吴骁瞧着他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光微动。
他就手倒了杯热茶。
“难怪你宁愿长住此处。”
周怡不紧不慢地收着棋盘上的子。
指尖在棋子上停了一瞬,却没接话。
吴骁本也不欲深谈,便顺势转了话头。
“这位平二娘子,确实是天赋异禀。”
周怡把棋具收到盒中,神色淡淡。
“论根骨,元长兄才算天生。论悟性,你也不差。”
说到这里,他才抬眼,目光落到平川身上。
“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不过是多了几分韧性。耐得住,也吃得了苦。再加上……”
他没把话说完,只笑了一下,“她心思干净。”
说话间,青承捧着一个木盒,大步走进来。
他看了眼吴骁,便径直走向平川。
“平教……”
“二娘子。”他略顿了一下,将称呼改过来,恭恭敬敬地把盒子递过去,“你的刀。”
平川接过,随手往身旁地上一放。
“多谢。”
吴骁看向她。
“二娘子不看一眼?”
平川回看他。
“怎地,郎君信不过么。”
倒把吴骁问得无言以对。
恰在此时,阿嬷端着热锅子进来。
“让一让,小心烫。”她把锅子放下,又摆好碗筷,“我再去拿胡饼。”
热气腾腾,汤汁翻滚。
平川早已饥肠辘辘。
也顾不得旁的,先盛了一碗出来。
汤浓料足。
她端在手里,略等了等。待热气散开些,才提筷。
若说文雅,自然不如京中闺秀那般,掩唇细抿,浅尝辄止,动静如画。
可若说粗野,下箸不徐不疾,咀嚼慢条斯理,汤匙碗筷相触几不闻声,也是极有规矩。
只能说是专心。
仿佛除了眼前这锅汤,手边这篮饼,再无其他更要紧的事。
一铜锅的羊杂辣子汤去了大半,胡饼也剩下不多。
平川吃得慢了些,却未停。
阿嬷和周怡是见惯了的。
青承与吴骁,从最初的诧异,到后来渐渐看得入了神。
也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阿嬷端了一锅羊汤面上来,把大锅坐在屋中的火盆上。
一人盛了一碗,挨个端上来。
“先垫一垫。”
这汤和面,与昨日吃过的并无不同。
不知怎地,好像格外香些。
青承先站起来添,带着几分拘束。
吴骁也端着碗走了过去。
周怡仍坐着,只笑着抿了口茶。
吃饱喝足,碗筷很快撤了下去。
众人坐得也更松快舒展。
靠着椅背,随手添茶。
原有的那点生疏,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平川撑着额头,又有些犯困。
周怡和吴骁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吴骁先开了口。
“其实我这趟来,还有一事。”
她略抬了抬眼皮。
嗯。
不然也不会磨蹭到这会儿还没走。
但也没出声接话。
吴骁继续道:“二娘子在白头峰救世子于危急,他一直铭记在心。
又听闻二娘子和兄长各自好事将近,特命我略备薄礼,祝娘子与兄长新婚白首,百年好合。”
青承从怀中取出礼单和拜帖,放到平川面前的几案上。
又退到吴骁身后。
“良州事务繁杂,我等明日便要启程,无缘留下观礼。
但,世子诚邀二娘子往良州小住,想当面致谢。”
吴骁看了一眼周怡,视线落回平川。
“周郎君若是同往,那便再好不过。”
平川仍单手撑着头。
另一只手,指尖在拜帖上轻轻点了点。
“不去怕也是不成。”
她抬眼看了看周怡,“稍后我二人商量个日子,再给世子回帖。”
周怡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来。
“内院还有事。恕我少陪。”她语气随意,“稍后,便让六郎送郎君。”
吴骁和承戍未再久留。
周怡也未远送。
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有的礼,也分毫不差。
他二人上马时,他还站在阶下,抬手相送。
神色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人一转过街角,他便回了头,没有再多看一眼。
风从檐下灌进来,他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一瞬。
她今日睡得太久。
这个念头掠过,很轻,却落不下去。
他转身往内院去,步子仍旧不快。
门掩着,他伸手推开,却没立刻进去,只在门口停了一息。
静静听着。
屋内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这才入内,走到榻边,指腹落下,脉沉而缓,并无不妥。
一切再寻常不过。
他却没有立刻收手。
指下的脉搏跳动,稳得分毫不差,他心里那点念头,本该到此为止,却反倒更清了几分。
她眼皮微微一动,睫毛轻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身形隐入暗处。
平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站了许久。
终究没有再试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