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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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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月升中天。

灶房的炉火升起,又暂灭;再度燃起,然后再度熄灭。

嘈杂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终至归寂。

陈隽娘像是被遗忘在这间屋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火盆边堆着新炭,盆中的火却早已熄灭。

余热散去,寒气一寸一寸自脚底往上爬。

膝盖以下渐渐没了知觉,也不知是冷,还是坐久了发麻。

她剥了一粒冷掉的栗子,慢慢嚼着,却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门外。

又推门而入。

是平川。

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她将食盒摆在陈隽娘面前,又摸出打火石,点亮榻旁的烛台。

顺手折了几段干草,点燃了扔进炭盆,又添了两块炭。

火星“噼啪”一响,黑烟腾起。

烟气直冲上来,呛得陈隽娘喉间发紧,她忍不住捂着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平川趁她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隽娘愣怔一瞬,下意识往回缩。

平川并未用力,指腹贴着她腕侧脉门,随即滑开,掌心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陈隽娘心下一惊,倏地想起身,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腿脚刺痛,像是浑身力气被抽走。

人便又重重跌坐回去。

脉不滑反涩,按之无力,又久无胎动。

与刘医师所言,八九不离十。

倾身近闻,艾草与橘香之间,隐约透出一缕腥腐之气。

平川收回手,神色未动,在另一张矮机上落了座。

“母体积毒若深,胎死腹中,并不出奇。死胎留在体内,反成大凶。拖得越久,便只剩一条路,那便是母子俱亡。”

她略停了停,“想来,你已知晓。”

陈隽娘躲开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平川对她这般回应,毫不意外。

她将食盒的盖子揭开,往陈隽娘面前推了推。

动作很轻,却没给她回避的余地。

陈隽娘冷哼一声:“我不吃……”

话音未落,她目光落进食盒。

骤然僵住,血色尽褪,肠胃翻涌,干呕止不住往外泛。

她猛地扭转身,闭上眼。

可方才所见,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眼睛,耳朵,舌头。

血迹尚未干透,黏在一处。

在昏黄烛火下,暗得发黑。

“你等的人,今日来不了。往后,也不会再来。”

平川抄起火钳,拨弄着烧得发红的炭块,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该看的,不该听的,不该说的,若是传不回去,你等着续命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再有。”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尽数倾入火盆。

“呼”地一声,火苗陡然窜起,旋即又黯淡下去。

一股带着苦涩与焦腥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

陈隽娘紧闭着眼,眼角却止不住滑出泪珠,嘴唇轻颤。

“像你……像你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明白……”

她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平川彷若未闻。

她将火钳搁回原处,问:“想活吗?”

陈隽娘转过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你说什么?”

平川语气不变,甚至带着几分耐心。

“想活吗?”

陈隽娘的脸颊止不住抽动,神情一时像哭,一时又像笑。

“想。想活。”她声音发哑,“他们都想让我死,可我偏要活!”

她抬起头,盯着平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活。”

“那便活着。”

平川看着她,神色平静,“好好地,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陈隽娘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刘叔已经给你抓了药。明日一早,会替你落了肚子里这一胎。”

平川将食盒的盖子扣上,拎着,站起身来。

“你早些歇着。”

“落……落胎?”

陈隽娘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平川的衣袖。

“不能!不能落胎!”

平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挣开。

“刘叔既说能保你的命,便不会有差池。你可安心。”

“不是!你不明白。”

陈隽娘的手指越攥越紧。

“这个孩子……”

她声音一顿,像是连自己都说不出口。

“只有这个孩子,才是……”

她抬头,泪光里带着乞求,近乎执拗。

“不能落。这个孩子,不能落。”

她的手微微发抖,牙齿止不住打颤。

“他们留着我的命,是为了将军的血脉。只要这个孩子还在,我就还有用。”

平川眼中那点疑惑一闪而过,很快便理清其中因果。

她看着陈隽娘,眼神不自觉地缓了一分。

“不落胎,你就会死。”

“不是的。不是!你不明白!”

陈隽娘摇头,“将军说用布防来换我……那都是哄他们的,他不会!绝不会。所以他……”

她倏地停住,眼泪涌得更厉害,“你也不想让他绝后,对不对?”

她双手攒紧平川的手臂,踉跄着想站起,却只跪倒在地。

“药……那药我并没有全吃,我,我还减量了……”

她语无伦次,“只是弱些罢了,那个都能活,这个定也能活……求你!不要落胎。求你!”

平川轻挣,竟未能挣脱。

她垂眼看着她。

“若你因胎毒而死,周慎便死得更不值得。”

“没死!他还没死!”

陈隽娘情绪彻底失控,额头青筋暴起,手背浮肿发白。

“你同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就是要周家绝后!我绝不……”

话音未落,平川一掌劈在她颈侧。

她闷哼一声,瘫软倒地。

啊。

麻烦。

平川闭了闭眼。

“扛走。”

她音量不高。

屋外似有人影一动。

不过一瞬。

窗外两条黑影无声掠入。

一个抬肩,一个托腿。

人已被带走。

她没有回头,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屋内重归安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近来的细枝末节,不受控制地汇拢到脑子里。

干我屁事。

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散。

反而慢慢缠住,牵出头尾。

渐渐汇成一条线。

带着钩子。

啧。

干我屁事!

两杯冷茶下肚,她烦躁地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滚进来。”

门外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即门被推开,周怡走了进来。

步子不徐不疾,像是本就在等她这句话落定。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一眼,火盆尚暖,烟气未散。

“冷茶伤胃。”

他说着,在平川侧面落了座。

她没好气地抬了抬眼皮,从腰间解下酒囊。

手还未抬起,便被周怡按住。

“酒更不行。”

“管得倒多。”

平川拨开他的手,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间一滚,她将酒囊往桌上一搁。

“说说吧。”

周怡没有立刻开口。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衡量她此刻究竟要听什么。

又像是,并未想好与她讲什么。

平川又伸手拿酒囊。

周怡按住她的手背。

才缓缓道来。

陈隽娘的故事,无甚出奇。

长辈一朝触怒圣听,全家流放千里。从押送到羁管,若存心磋磨,有的是法子。

女眷不堪折辱,纷纷以死守节,只活下来她一个。

她曲意逢迎,苟且偷生。

起初也曾设法暗中照拂男丁,可那些人一面受着她换来的好处,一面又骂她不知廉耻。

她终究忍无可忍,索性将他们通通药死。

杀人偿命,何况她还是流犯。

偏不知如何,与贵人有了一夜纠缠。

驻将不愿得罪上官,便顺水推舟,拿她送了人。

若非要说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获罪的长辈曾为太师太傅,而那位贵人,是节度使府中手握重权之人。

也就是,周峁重病后,代掌大印的周慎。

平川忍不住嗤了一声。

“论春秋笔法,你认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谬赞。”

周怡极淡地笑了笑,“你久居边地,不知京中那些老狐狸的手段。我这点道行,哪里排得上号。”

平川瞪他。

“讽我没见识。”

周怡温和承住她的视线。

“是叹你太单纯。”

两人四目相接,谁也未曾避让。

周怡手指微动,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

平川随着他的视线垂眸,只觉得手背一凉。

微温的触感已撤去。

周怡将手收回袖中,神情如常,懒散地靠回椅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川眉心微蹙,也将手从酒囊上移开。

却无处可藏。

她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炭盆上。

俯身捡起火钳,拨了拨火,添了几块新炭。

火星微跳。

“那所以……周慎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怡摇了摇头。

“我也不能确定。”

太师太傅见罪于圣人之前,掌任太学,门生无数,就连他和吴骁,也曾在其中。

纵使一夕树倒猢狲散,只要尚有命在,难保他日没有起复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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