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月升中天。
灶房的炉火升起,又暂灭;再度燃起,然后再度熄灭。
嘈杂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终至归寂。
陈隽娘像是被遗忘在这间屋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火盆边堆着新炭,盆中的火却早已熄灭。
余热散去,寒气一寸一寸自脚底往上爬。
膝盖以下渐渐没了知觉,也不知是冷,还是坐久了发麻。
她剥了一粒冷掉的栗子,慢慢嚼着,却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门外。
又推门而入。
是平川。
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她将食盒摆在陈隽娘面前,又摸出打火石,点亮榻旁的烛台。
顺手折了几段干草,点燃了扔进炭盆,又添了两块炭。
火星“噼啪”一响,黑烟腾起。
烟气直冲上来,呛得陈隽娘喉间发紧,她忍不住捂着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平川趁她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隽娘愣怔一瞬,下意识往回缩。
平川并未用力,指腹贴着她腕侧脉门,随即滑开,掌心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陈隽娘心下一惊,倏地想起身,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腿脚刺痛,像是浑身力气被抽走。
人便又重重跌坐回去。
脉不滑反涩,按之无力,又久无胎动。
与刘医师所言,八九不离十。
倾身近闻,艾草与橘香之间,隐约透出一缕腥腐之气。
平川收回手,神色未动,在另一张矮机上落了座。
“母体积毒若深,胎死腹中,并不出奇。死胎留在体内,反成大凶。拖得越久,便只剩一条路,那便是母子俱亡。”
她略停了停,“想来,你已知晓。”
陈隽娘躲开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平川对她这般回应,毫不意外。
她将食盒的盖子揭开,往陈隽娘面前推了推。
动作很轻,却没给她回避的余地。
陈隽娘冷哼一声:“我不吃……”
话音未落,她目光落进食盒。
骤然僵住,血色尽褪,肠胃翻涌,干呕止不住往外泛。
她猛地扭转身,闭上眼。
可方才所见,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眼睛,耳朵,舌头。
血迹尚未干透,黏在一处。
在昏黄烛火下,暗得发黑。
“你等的人,今日来不了。往后,也不会再来。”
平川抄起火钳,拨弄着烧得发红的炭块,语气没什么起伏。
“不该看的,不该听的,不该说的,若是传不回去,你等着续命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再有。”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尽数倾入火盆。
“呼”地一声,火苗陡然窜起,旋即又黯淡下去。
一股带着苦涩与焦腥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
陈隽娘紧闭着眼,眼角却止不住滑出泪珠,嘴唇轻颤。
“像你……像你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明白……”
她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平川彷若未闻。
她将火钳搁回原处,问:“想活吗?”
陈隽娘转过头看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你说什么?”
平川语气不变,甚至带着几分耐心。
“想活吗?”
陈隽娘的脸颊止不住抽动,神情一时像哭,一时又像笑。
“想。想活。”她声音发哑,“他们都想让我死,可我偏要活!”
她抬起头,盯着平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活。”
“那便活着。”
平川看着她,神色平静,“好好地,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陈隽娘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刘叔已经给你抓了药。明日一早,会替你落了肚子里这一胎。”
平川将食盒的盖子扣上,拎着,站起身来。
“你早些歇着。”
“落……落胎?”
陈隽娘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平川的衣袖。
“不能!不能落胎!”
平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挣开。
“刘叔既说能保你的命,便不会有差池。你可安心。”
“不是!你不明白。”
陈隽娘的手指越攥越紧。
“这个孩子……”
她声音一顿,像是连自己都说不出口。
“只有这个孩子,才是……”
她抬头,泪光里带着乞求,近乎执拗。
“不能落。这个孩子,不能落。”
她的手微微发抖,牙齿止不住打颤。
“他们留着我的命,是为了将军的血脉。只要这个孩子还在,我就还有用。”
平川眼中那点疑惑一闪而过,很快便理清其中因果。
她看着陈隽娘,眼神不自觉地缓了一分。
“不落胎,你就会死。”
“不是的。不是!你不明白!”
陈隽娘摇头,“将军说用布防来换我……那都是哄他们的,他不会!绝不会。所以他……”
她倏地停住,眼泪涌得更厉害,“你也不想让他绝后,对不对?”
她双手攒紧平川的手臂,踉跄着想站起,却只跪倒在地。
“药……那药我并没有全吃,我,我还减量了……”
她语无伦次,“只是弱些罢了,那个都能活,这个定也能活……求你!不要落胎。求你!”
平川轻挣,竟未能挣脱。
她垂眼看着她。
“若你因胎毒而死,周慎便死得更不值得。”
“没死!他还没死!”
陈隽娘情绪彻底失控,额头青筋暴起,手背浮肿发白。
“你同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就是要周家绝后!我绝不……”
话音未落,平川一掌劈在她颈侧。
她闷哼一声,瘫软倒地。
啊。
麻烦。
平川闭了闭眼。
“扛走。”
她音量不高。
屋外似有人影一动。
不过一瞬。
窗外两条黑影无声掠入。
一个抬肩,一个托腿。
人已被带走。
她没有回头,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屋内重归安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近来的细枝末节,不受控制地汇拢到脑子里。
干我屁事。
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散。
反而慢慢缠住,牵出头尾。
渐渐汇成一条线。
带着钩子。
啧。
干我屁事!
两杯冷茶下肚,她烦躁地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滚进来。”
门外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即门被推开,周怡走了进来。
步子不徐不疾,像是本就在等她这句话落定。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一眼,火盆尚暖,烟气未散。
“冷茶伤胃。”
他说着,在平川侧面落了座。
她没好气地抬了抬眼皮,从腰间解下酒囊。
手还未抬起,便被周怡按住。
“酒更不行。”
“管得倒多。”
平川拨开他的手,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喉间一滚,她将酒囊往桌上一搁。
“说说吧。”
周怡没有立刻开口。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衡量她此刻究竟要听什么。
又像是,并未想好与她讲什么。
平川又伸手拿酒囊。
周怡按住她的手背。
才缓缓道来。
陈隽娘的故事,无甚出奇。
长辈一朝触怒圣听,全家流放千里。从押送到羁管,若存心磋磨,有的是法子。
女眷不堪折辱,纷纷以死守节,只活下来她一个。
她曲意逢迎,苟且偷生。
起初也曾设法暗中照拂男丁,可那些人一面受着她换来的好处,一面又骂她不知廉耻。
她终究忍无可忍,索性将他们通通药死。
杀人偿命,何况她还是流犯。
偏不知如何,与贵人有了一夜纠缠。
驻将不愿得罪上官,便顺水推舟,拿她送了人。
若非要说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获罪的长辈曾为太师太傅,而那位贵人,是节度使府中手握重权之人。
也就是,周峁重病后,代掌大印的周慎。
平川忍不住嗤了一声。
“论春秋笔法,你认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谬赞。”
周怡极淡地笑了笑,“你久居边地,不知京中那些老狐狸的手段。我这点道行,哪里排得上号。”
平川瞪他。
“讽我没见识。”
周怡温和承住她的视线。
“是叹你太单纯。”
两人四目相接,谁也未曾避让。
周怡手指微动,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
平川随着他的视线垂眸,只觉得手背一凉。
微温的触感已撤去。
周怡将手收回袖中,神情如常,懒散地靠回椅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川眉心微蹙,也将手从酒囊上移开。
却无处可藏。
她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炭盆上。
俯身捡起火钳,拨了拨火,添了几块新炭。
火星微跳。
“那所以……周慎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怡摇了摇头。
“我也不能确定。”
太师太傅见罪于圣人之前,掌任太学,门生无数,就连他和吴骁,也曾在其中。
纵使一夕树倒猢狲散,只要尚有命在,难保他日没有起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