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陈家尽数命殒边地。
周慎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抑或——
有心之人想要圣人如何以为。
千百种可能,无一善果。
平川静了片刻。
“按陈隽娘所言,万一……”
她顿了一下,“说不定,他还活着。”
周怡眼神微闪,神色平静。
“他不能还活着。”
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
“否则,京中尚存的周氏妇孺,下场只会与陈隽娘一般。”
他停了一瞬,“甚至不如。”
平川脑海里浮现出羊圈里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还有那女娘蹦跳着跑出院中的背影。
淳娘近来如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
周怡看着她。
将这点欲言又止,当作了另一层意思。
他敛眸,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
带了点自嘲。
“我与我那兄长素来不和。”他语气平平,“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他抬眼。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须吞吞吐吐。”
平川撇了撇嘴,也不解释。
“又是诱我长兄以身做饵,又是往我家里塞人,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坐下来听你说故事。”
“就像,我不想听,却也不能不听。他不能活,”她停了停,“可你未必不想他活。”
她以手肘支着桌子,撑着头。
“我困得很。要我做什么?”
周怡的心绪微动。
手不受控制,像是本能。
指腹将将触到她下颌。
平川一怔,半阖的眼皮掀开。
她看着他,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有些不解。
周怡的目光深了一瞬。
“你倒是比我还敢想。”
他声音很低。
指腹在她颊侧带过,似是无意。
随即收回。
“先去睡。”他已神色如常,“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总算。”
平川轻舒了口气,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的酒囊,一口灌尽。
“告诉阿嬷,明早别叫我。”
她顿了顿,“没什么要紧事,午时也不用叫我。”
平川消失得很快,像是慢一步就会被人再叫住。
周怡没有动,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将拇指收进掌心。
握紧。
夜鸮声。
“进来回话。”
两条黑影悄无声息自窗外掠入。
与先前那两人不同。
黑色软甲,连帽黑袍,戴着白底黑瞳面具,眼角处两道鲜红的血痕。
垂首肃立。
周怡问:“尾巴清干净了?”
其中一人答“是”,又道:“你那好兄长,究竟留还是不留。”
声音喑哑,难辨雌雄。
周怡略挑起眉,手腕轻翻。
银光乍闪,直击门面。
“叮——”
面具应声而碎。
一枚两寸有余的袖箭随之坠地。
红樱露出脸来。
美人尖处,一线血沿额滑下。
周怡盯了她一眼,眼神森冷。
随即移开。
“趁早滚回天穹城。”
他语气平淡,“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当我想来?”
红樱冷笑。
“不是说她不涉朝事。”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门外,“怎么跟条疯狗似的,咬住我的人不放!”
周怡神色未动。
多半是平元那点伤,惹得平川不痛快。
绛县是往来要冲,各路明桩暗哨交错。
她向来视而不见。
可一旦动了真气,下手便不会留情。
“你的人?”
他语气不重,“你的命尚不属于自己,你哪来的人。”
红樱背脊一紧,冷意自尾椎窜上来。
她咬牙,声音软了两分。
“呼延颉刚吃了大亏,又接连损失暗哨。若是空着手回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反正她已经被你拖下了水,这会儿想摘干净也不可能了。正好我需要人交差,诱她去救周慎便能……”
“周慎不是已经死了么,”周怡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在隗城,战死的。”
“那你就是要逼我去死了。”
红樱恨声道,“我死了,于你有何好处!”
“但也没什么坏处。”
周怡顿了顿,慢声问,“不是吗?”
那双桃花眼看似含情,却冷得见底。
红樱一时失声。
“你……”
“你想活,”周怡打断她,“自己想法子。别在不该动的人身上,白费力气。”
他抬手一挥,“把百日红的解药留下。滚。”
红樱盯了他一瞬,将一个药瓶掷到桌上。
“你最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冷声道,“误了主子的大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窗外。
好下场?
周怡仍斜坐着,后颈枕着椅背。
他无声地扯动嘴角。
下地狱。
已经是他能得的,最好下场。
“盯紧她。”
他开口。
另一个黑袍人应声而动。
“若她多言——”
他眼底幽深,“便不必留。”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茶肆前聚拢的摊贩比往日更多,往来也更热闹。
一直忙到未时,众人才稍得歇口气。
戚娘子把卖剩的两个油果子用纸包了,叫住正准备进茶肆的阿嬷。
“平家阿嬷。”
她把纸包递过去。
“小娃的事,也不用太揪心。我家铜子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三天两头闹不舒服。等大些、养壮实了,自然就好了。”
阿嬷正要推辞,戚娘子已拍了拍她的手背。
“踏实拿着吧。按说我们在这儿出摊是要给契钱的,二娘爹娘在那会儿,多少还收些。
到了二娘这儿,何时也没跟我们计较过。你替她拿着,我们心里才踏实。”
“可不是么。”
李家娘子端着个铜锅子走来。
“这些脊骨下水,还有旁的零碎件儿,说给就给了,我们白拿也过意不去。”
她把锅子端进食肆,就近找了张桌子放下。
出来时,目光飞快往不远处窗下那一桌人扫了一眼。
又收回。
“二娘最爱吃羊杂辣锅子,我还给她切了干菜和豆皮。”
她低声道,“怎地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还不见人?我瞧着马厩里的马都还在呢。”
阿嬷叹了口气。
“累的呗。这会儿还睡着。”
她摇了摇头。
“没法子。家里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我这个老婆子,又帮不上什么忙,苦了她一个人。”
“所以我才说,赘也赘个能顶事的不是。”
张大压低声音嘀咕。
“好看能管什么。”
戚娘子和李家娘子齐齐瞪他。
“又不是我一人这么说。刘大夫也这么说。”
他摸了摸鼻上的伤处,讪讪地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些碎肉卖不掉了,火上烀一下,裹着饼子凑合吃吧。”
那篮子胡饼是田伯留下的,人早收了摊走了。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散了。
送走街坊,阿嬷进了食肆。
她把油果子顺手搁在柜台上,又将铜锅子端进去,往身后的小桌上一放,便开始盘账。
“阿嬷。”
周怡唤了一声。
她放下算盘,提起手边炭炉上的铜壶,走了过去。
“可是要添水?”
周怡与吴骁对坐,棋盘在前。
棋子落得不紧不慢。
刘医师靠里坐着,捧着一册医书。
时不时翻上一页。
青承抱着佩刀靠墙而坐。
眼睛阖着,似睡非睡。
平元低着头,在一块磨得光净的木料上细细雕着。
初见轮廓,却看不出是什么。
“有劳。”
周怡揭了壶盖,抬眼看向阿嬷。
“小川还没醒?”
“晌午才去看过,睡得正香。”
阿嬷往壶里添了水,盖上盖子,又添了两块炭。
“她你还不知道么。等饿狠了,自然就醒了。”
周怡又问:“之后没再去瞧过?”
平元手中刻刀一顿。
刘医师翻书的手也停了停。
吴骁指间棋子悬了半息,才落下。
他抬头,看向周怡。
周怡已垂下眼。
以袖掩唇,轻咳了两声。
像是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提。
阿嬷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先前那娃闹觉又没人看,我给抱到姐儿榻上去了。得去瞧一眼,可别尿了床。”
刘医师起身。
“我也看看去。”
周怡抄起手边的大氅,披上。
“那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