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着有旁人在场。
刘医师纵有许多疑问,也只是频频侧目看平川。
最后索性收了心神。
眼观鼻,鼻观心。
罢了罢了。
平川眼梢瞄到他的神色,不禁笑了一下。
“刘叔收到喜帖了?”
“哎!收到了。”
刘医师拍了拍大腿。
他原本想问的,正是这个。
当下板起脸。
“这么大个事,也不来与我说,还得让旁人送信。你这丫头,好没规矩。”
“那刘叔可不能只挑我的理。”
平川侧首,语气轻描淡写。
“等见着长兄,更该好好数落数落他。”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添上一句,“他可是连娃娃都有了。且我那阿嫂肚里,又揣了一个。”
她看向刘医师,故意略压低了些声,“是不是比我更没规矩?”
刘医师被她这一句堵得无话。
胡子都抖了一下。
“你这丫头……”
他指了指她,想骂两句,又没骂出来。
憋了半晌,到底还是哼了一声。
“他,我自然是要问的。”
语气还带着点气,却已经松了三分。
他捻了捻胡子。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不远处扫了一眼。
“我现在问的是你。后头跟着那俩后生,是怎么回事?”
青承一愣。
下意识地将背绷直了些。
吴骁没动。
只微微抬了抬眼。
刘医师扭头将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
眉头越皱越紧。
“六郎,生得好看。”他慢悠悠道,“就是吧……恐怕不大顶事。”
青承差点呛住。
“倒是这两个。”
刘医师斜着身子往平川这边挨了挨,低声道,“身板结实,模样也不赖。”
他撇了撇嘴。
“比那绣花枕头,强多了。”
青承勒住马缰。
瞪大了眼睛看向吴骁。
吴骁轻笑。
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目光却落在平川身上。
平川伸手。
用指尖将刘医师戳回去坐正。
“方才不是还在讲规矩。”她语气平平,“怎么刘叔你,越讲越没规矩。”
“瞧你这点见识。”
刘医师不以为意。
“我说你没规矩,那是因为你招婿这么大的事,没有亲自来告诉我。”
他眯了眯眼。
“说起规矩,宁蒗、盐源那些地方,夜合而居,昼各归家,子随母居,不识父族。不也是规矩?”他一挥手,“依我看,那样反倒好。”
他看向平川,语气认真了几分。
“像你这样的女娘,要是同你阿嬷似的,拘在家里洗衣做饭、操持门户,那才叫失了规矩。”
他脑子里浮现出周六郎的模样。
啧啧啧。
“瞧你家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屋里烟尘大些,都能咳出个肺来。赘进来做什么,摆件?”他顿了顿,“怕是个祖宗。”
他又摇头,“祖宗还晓得保佑平安。他呢,就会给你招灾惹祸。
赘都赘了,做甚不挑个既顺眼、又能顶事的?”
平川张了张口。
一时竟也接不上。
呃。
“他……也没刘叔说得那么弱不禁风。”
刘医师只当她是护短,重重一哼。
“他弱不弱,我不比你清楚?”
他瞥了她一眼,“这些年,他可没少吃我的药。”
正说着。
便到了茶肆门前。
几人下了马。
街坊们围坐在四方桌前。
汤饼、油果、擀面,热气腾腾。
好吃的都堆在一人面前。
平川看了一眼。
忍不住发笑。
周怡被一群阿嫂婶娘围在中间。
神色从容,笑意温和。
人群嘈杂,却仿佛被他滤去,并不沾身。
鹤立鸡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瞧。”
她轻声道。
“这便是我家新赘的祖宗。”
“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刘医师越发没好气,“招灾惹祸。”
周怡起身,向他见礼。
没换来什么好脸色。
他有些莫名,看了看平川。
她眼神含笑,却不作声。
周怡也不多问,再向吴骁见礼。
吴骁还礼。
未曾言语。
“我看看。”
刘医师忽然伸手。
一抓过周怡的手腕,两指按脉。
停了片刻。
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说你一个……”
“刘叔。”
平川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顺势引着刘医师往里走。
“娃娃和阿嫂在里屋。回头再出来收拾他。”
刘医师憋了一肚子火,偏又发不出来。
只得压着气声。
“他又不是武将!他又不打仗!”
他越说越气。
“哪回见了不得添点内伤!这还怎么得了!”
“说的正是。”
平川语气耐心,像在哄人。
“等会儿煎药的时候,多给他下一把黄连,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你!你……”
刘医师被气得胡子直颤,“又胡闹!”
他拂袖往里走。
平川跟在后面。
进了内院。
周怡站在外间茶肆门口。
渐渐听不见二人斗嘴。
他目光在那道门上停了一瞬。
便收了。
“吴郎君。”
他含笑开口,“里头看诊,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外头风大,不如进茶肆小坐一会儿?”
吴骁点了点头。
掀了门帘,跨步入内。
青承随后。
周怡与李家娘子、田伯道:“劳烦二位,各来一份热汤,两张胡饼。”
语气温和,倒也没有客气过头。
已熟稔得很有屋内人那意思。
他转头看向吴骁。
“且尝尝。怕是不如郎君平日所用精致。”他微微一笑,“却也别有风味。”
茶肆里暖意很足。
周怡将人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对着长街,又离门口远些。
人来人往看得见,是非却听不真。
座位旁边,两个炭盆烧得正旺。
一炉坐着热水,一炉煨着茶。
李家娘子端了个锅进来。
香气氤氲。
“放碗里容易凉。”
她一边说,一边把锅放下。
“我想着,还是热锅子吃得更舒坦些。”
“有劳婶子。”
周怡应了一声。
顺手把一旁的热水挪开,给她腾出位置。
李家娘子手脚麻利。
把汤锅坐上炉子,又将倒扣在锅盖上的陶碗一只只摆开,放下筷子。
田伯随后进来。
放下一碗葱碎,又搁下一篮热气腾腾的胡饼。
“趁热吃。”
他说了一句。
便同李家娘子一道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屋里只剩三人。
“简陋些。”
周怡道。
盛出一碗热汤,递到吴骁面前。
又盛第二碗。
“倒也干净。”
吴骁回。
第二碗汤递到青承手边。
青承虚扶了下碗沿,略微低头:“怎敢劳烦参事。”
客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他随即接过勺子,替周怡盛了一碗。
周怡道:“多谢。”
语气泰然,并不推辞。
他取了张胡饼,掰开两半。
蘸了些汤,咬了一口。
吴骁也取了张胡饼。
一口咬下,韧中带硬。
除去盐咸椒香,细嚼之下,竟有些回甘。
他又啜了两口汤。
舌尖微烫,入腹却是熨贴。
汤色浓白,香气醇厚。
带着一线辛辣,顺势发散开去。
吴骁抬眼,有些意外。
“味道不算差。”
“郎君吃得惯便好。”
周怡淡笑,“边地粗食,无甚花哨点缀。用料实足,味道自然不欺人。”
吴骁搅动碗里的汤,一口饮尽。
“只可惜,识人却不如喝汤吃饼这般简单。”
他又盛了一碗。
“上回在隗城,与周兄相见。”他语气平常,“原以为,不止我记得年少之谊,故而周兄才对我推心置腹。”
看向周怡。
“骁自问,亦是以诚相待。”
他掰了一块胡饼,泡入汤中,看着它一点点浸软。
“未曾想,周兄却是以退为进,故意混淆视听。倒叫愚弟,进退两难。”
周怡低头喝了口汤。
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胡饼在汤中轻轻压了一压。
“推心置腹不假。”他回视吴骁,温声道,“有所隐瞒,也是真。”
青承握汤匙的手一紧。
吴骁没动,直直看着他。
周怡把那块半润的胡饼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莫说是我。便是郎君,”他神色平静,“纵有少时的交情,当真敢全信旁人,又岂敢全被人信?”
屋里静了一瞬。
炭火轻响。
汤气蒸腾。
吴骁久未出声。
半晌。
“倒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