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实话,不妨再多说一句。”
周怡把饼搁在见底的汤碗里。
指腹在碗沿轻轻一压。
“良州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若非郎君从中周旋,隗城这段时日,也难得残喘之息……”
他停住,没有说完。
“在此,一并谢过。”
他说得很轻,却不容推辞。
“至于旁的。”
他将碗往前一推,“郎君不必再费心。”
话落。
青承几乎不敢动。
吴骁看着周怡。
“犹记得六郎曾言,若人为刀俎,我岂为鱼肉。如今——”
他眼底的情绪极淡,“还如此想么。”
周怡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年少无知,被一句话,要去了半条命。”
他展开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些年,我也常想,周家落到这般境地,是否早在当日一时口快,便埋下了因果。”
他默然片刻。
声音低了下去。
“即知轻重,又怎敢再妄言。”
“妄言与否,六郎手中仍握有利刃,如稚子抱金。”
吴骁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怡。
“又岂是你想,便可全身而退的。”
周怡的眼神倏然一敛,抬眸时已复平和。
“她只是她。不是任何人所执之器。”
他向后靠着椅背,神情反倒松了些,“至于我——郎君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吴骁目光微动:“所以平娘子,对你的筹谋一无所知?”
“确实如此。”周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一无所知。”
青承这碗汤,喝得是如坐针毡。
一张胡饼下了肚,也只觉得味同嚼蜡。
恨不能化作那一缕热气,顺着窗户缝散出去。
吴骁眉头微动,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如此说,我自然如此信。”他语气诚恳,眸光闪动,却又透着狡黠,“不过我指的,也不是她。”
他顿了顿。
“是刀妖。”
吴骁没给周怡回避的余地,径直往下说道,“刀妖之说,起于四十年前。彼时边患未靖,以此震慑厥人,未尝不可。众人畏之,却也借之。
可如今不同。周家军既握大印和虎符,兵权在手。这刀妖,便不再只是对外之刃,而是被视作私器。”
他看着周怡,“兵权可制,民心难控。这才是周家这场祸事的来源。绝非少时一句义气之言所致。
若真有什么因果,也不过是被有心之人拿住,为欲加之罪罗织成把柄而已。”
言尽于此。
已然说多。
青承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怡敛眸。
许久才抬眼看向吴骁。
“诚如郎君所言。刀妖之说既为旧事,今时之变,便不在刀,而在人。
当年以此震慑厥人,是借其名。如今为人所忌,是改其义。时移势易,这才是症结。”
周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边地安稳,军中无疑,朝廷与周家之间无此猜忌,纵有刀妖之说,也不过仍是对外之刃,不会扰乱人心。
可人心易乱,不是么。四十年前那场祸事,也是起源于时移势易,不是么。”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从来不是刀妖乱人心,不过是人心乱了,需要个名目。”
屋中鸦雀无声。
吴骁静静望着周怡,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十年前太学里那个故人。
周怡的眼神清明依旧,却已不见灼人的光芒。
“民心既乱,与其压其表,不如观其源。到底是人在做局,还是局势惑人——这一点,怕是比刀妖本身,更加要紧。”
吴骁推开面前的碗,手肘支在膝头,身体压近。
“你不愿谈刀妖,我可以不问。你说问题在源头,我也承认。
但边军要守城,朝廷要稳局,到了最后,总得有人出来,把这件事兜住。”
他语气淡了下来,却更见分量。
“兜得住,未必是功,但兜不住,”他略微一顿,“必成大祸。”
他挥开衣袍向后一倚,像是把话也一并收了回去。
“武梁公府,或许是周家的前车之鉴。可我,不愿故人步其后尘。”
周怡垂首不语。
又望向窗外,“不愿又如何。以为还有的选么。”
吴骁未接话。
静默几息,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及冠那年,老师给我取了表字。”
周怡转回目光。
“藏锋。”吴骁说,“曾识故人锋芒照雪,我愿藏之,以待其时。”
“如此,”周怡淡淡一笑,“便祝郎君,得偿所愿。”
内院的门一合,外间的人声便被隔在外头。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上烘着橘子皮和栗子,香气里带着些微微的焦苦。
阿嬷怀里抱着小娃,盘着一条腿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软垫子。
小娃蔫蔫的,脸蛋贴着阿嬷的脖子,半张着嘴,呼吸浅而不稳。
陈娘子坐在榻边的矮机子上,脸色黄中带白,眼下隐着青黑。
平元垂手立在她身侧,神情紧绷,手指微微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平川坐在圆茶桌前,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握着茶杯,眼睫却一点点往下坠,像是困得狠了。
知道这母子是个麻烦。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还不如让周怡多挨刘叔几句骂。
本就是他招惹的烂摊子,往这一丢就不管了。
倒是会挑轻省的活儿。
也不知道刀要回来了没有。
刘医师本就性急,见这情形,脸色一沉,药箱“砰”地往桌上一放。
“这是怎么个意思?”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到底还看不看病?”
他斜瞪一眼平元,语气更冲:“你看小川做什么!那是你的娃娃、你家新妇,你来说!”
“自然是要诊脉的,有病没病,总得刘叔看过才能放心。”
平元挠了挠头,“陈娘……隽娘,刘叔是这方圆百十里最好的医师,就是良州府的官医署,也未必比得过。”
陈隽娘听了这话,反倒更显紧张,双手缩在厚袄的袖笼里,指节抓得发白。
“要看便看。”
她低声道。
“我无事。”
阿嬷抱着娃娃起身,挪到茶桌旁坐下,与陈隽娘隔开了些。
“刘医师,那你先看这娃娃。”
她把娃娃往怀里又紧了紧,“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怎地成日睡不醒。”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陈隽娘身上掠过。
——哪有做娘的不疼娃娃?
先前那点怜惜,便淡了下去。
心里不自觉地,多出几分提防。
刘医师也不再多说,先伸手去探那娃娃的脉。
小胳膊细软的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捏只觉着皮贴着骨。
两指按下去,起初还算平缓,再细探,却见脉象沉缓无力,时有一线滑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娃平日哭闹多不多?”
阿嬷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还好。这两日倒是……乖得很,整日睡着。”
“乖?”刘医师冷笑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乖’。”
他又探了一次,指腹在腕上压了压,才松开手。
平元瞧他脸色不对,下意识问道:“是有何不妥?”
刘医师没理他,指抬眼看陈隽娘。
“你给他吃了什么?”
屋里静得出奇。
陈隽娘肩背微僵,手仍缩在袖笼里。
刘医师眉目一凛,伸手去探陈隽娘袖笼。
她下意识格挡。
平元眼疾手快捏住她的肩。
也不知怎么用的力,竟令她双臂酸软使不上劲。
她不敢过于挣扎,愣神之际,一个纸包掉落在地上。
“不过是安神的方子。”她低声道,“孩子夜里闹觉,我……我怕他扰了旁人清净。”
“安神?”
刘医师捡起纸包,打开细闻,“你这当娘的好狠的心。别说娃娃,一包下去,药匹马都够了。”
阿嬷脸色一下子变了。
平元脸色发白,猛地看向陈隽娘:“你!”
络腮胡子本就许久未修剪,再圆眼一瞪,更显凶相。
陈隽娘吓得低头,声音更轻:“我下得很少,只是想让他少哭些。”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静。
平川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陈隽娘,一言不发。
刘医师回身把药箱掀开,取出一支细针,在那娃腕上轻轻一刺。
娃娃本该哭,却只轻微抽了一下,连声都没出。
阿嬷摸摸娃娃的脸颊,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只是药,倒还不算太棘手。”
刘医师收了针,娃娃腕上凝出一滴深红发黑的血珠。
“可这娃娃,胎里就带着毒。母体不足,气血两虚。药毒相冲,雪上加霜。想要根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胎里带毒?”
阿嬷心里揪作一团,她紧紧贴着娃娃的脸,声音发颤,“那她肚子里那个……”
刘医师看了看她怀里这个,又扫了一眼陈隽娘的腹部。
“生得下来,也未必比这个好。”
他没再往下说。
可阿嬷听得明白。
万一再生不下来——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瞧着斯文乖巧,怎地这般脏心烂肺!”她声音陡然拔高,“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恨恨地剜了眼陈隽娘,又猛地转向平元,“你是怎地瞎了眼!找了这么个毒妇……”
平元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
平川以茶杯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重,却把一屋子乱糟糟压住。
“你们先出去。”
她语气平稳,“我有话问她。”
阿嬷扭过头看向她,眼泪直往下掉。
“可是姐儿……”
“刘叔说,根除不在朝夕,那便不是无解。”
平川温声道,“先去把小娃的药煎上。”
阿嬷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在陈隽娘和娃娃之间来回,终究还是不放心。
“那她这……她肚里……”
平川抬了抬下颌。
“还喘着气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她语气淡淡,“先顾眼前。”
人陆续退了出去。
屋里的温度仿佛跟着落了几分。
火盆里的炭还在烧着,偶有细碎的爆裂声,橘红的火星跳起,又迅速暗下去。
平川没有立刻发问。
只是将手里的茶杯合下,又掀起,如此往复。
她目光落在茶杯上,似乎看得很专心。
杯沿杯底轮流扣在桌上,发出有节律的“壳——壳——”声。
她像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陈隽娘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发干发紧。
她不习惯这样的静默。
她想说话。
但,又不敢说话。
一盏茶。
还是半柱香。
又或更久。
陈隽娘已经分不清。
屋里安静到,她甚至能听见隔着两间屋外,灶房里水沸的声音。
矮机子坐得并不舒服。
她塌着腰,缩着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一个个去掐指尖。
那点刺痛,让她勉强稳住呼吸。
平川还是没有开口。
“咄——”
茶杯忽然重重一合。
这一声,比先前清脆许多。
陈隽娘随之一颤。
还未等她回过神,平川已起了身。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却见平川并未走近,只是转身,手扶在门上。
像是要出去。
“你不是有话要问我……”
话一出口,她便懊悔了。
平川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她仍旧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门“嘎吱”一声合上。
那声音落在陈隽娘耳中。
格外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