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骑,从街那头缓缓行来。
生面孔。
看衣着似寻常郎君。
却骑着两匹胸深腰紧、肩背如弓的好马。
前头那匹通体黑棕油亮,无半分杂色。
后头那匹毛色略浅,马耳朵时不时轻动,不躁也不怯。
再看人,便觉着不寻常。
前面这个松松握着缰绳,背脊笔直,身形挺拔。
剑眉星目,轮廓清峻,棱角分明。
后面那个骨相极正,刚硬内敛。
平川握缰的手未动。
人在马上,安坐如山。
只微微侧了侧眼。
待那两骑行至面前。
吴骁勒马。
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娘子,久违。”
平川略一点头。
“正要出门,不如同去。”她语气平常,“待事了,请郎君到家中饮一杯薄酒。”
张大见他们三人四骑走得远了些,才敢出声。
“哎,瞧见没有。那相貌那身板,不比六郎强上许多?”
“快住嘴吧你。”
戚娘子飞快地瞥向阿嬷,又狠狠剜了张大一眼。
“早晚有一天折在你这张臭嘴上。”
“怎么又不让说了?”
张大不服,“她一个女娘家,成天在外东奔西跑,谁知道招惹些……”
铿——
一枚箭镞擦着张大的鼻尖,钉进长案。
木屑飞溅。
张大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吓得一时发不出声。
“该。”
戚娘子冷声道。
李家娘子也点头。
“可不是该。”
马背上,吴骁似是随意地收回了目光。
像是方才那一下,不过顺手。
平川却看向那截断箭。
有些可惜。
“何必浪费一支好箭。”
又不免生出几分惊诧。
难怪他能数箭连发不殆,且箭箭百步穿杨。
空手掷箭头,尚有这等准头。
臂力可见一斑。
她顺势打量了眼吴骁的手臂。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略一掂量。
此间差距,绝非勤力能补。
或许可借用工巧?
“怎能白白令他污糟了耳朵。”
吴骁淡声道。
他不知她心中所想。
见她低头,只以为她被那些闲言扰了心绪。
“以你的本事,何须忌惮他。”
嗯?
平川抬眸。
正撞见吴骁眼底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那一点关切。
她略顿了一瞬。
“口出妄言,自然可恶。可他也曾在风雪里护过阿嬷。再说……”
她紧了紧缰绳,将有些走神的小红牵近些。
“说长道短本就是人性。只是有人明说,有人暗诽。我收拾得了一个,还能收拾所有不成?
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她语气平和,全不似作伪。
毛皮帽子与厚斗篷裹得严实,衬得她雪腮杏眼。
不像雪地初见时那般肃杀凛冽,反而添了几分烟火可亲。
又有着寻常女娘家少见的通透与飒爽。
风从侧面卷过来,带起地上一层细雪。
马蹄得得。
良久。
吴骁轻轻“嗯”了一声。
“论迹不论心。”
他重复了一遍。
“倒也像你。”
青承在后头跟着,微微抬了抬眼。
没有说话。
又行出一段路。
吴骁忽然道:“保和堂的刘医师,这几日似乎不出诊。”
像是顺口一提。
又来得没头没脑。
平川侧头瞄他一眼。
“校尉连这个也知道。”
吴骁没有看她。
“怎地不叫我郎君了?”
平川忍不住又侧目。
神色还算平静。
“方才人多口杂。校尉便服出行,想必不愿太过惹眼,才作那般称呼。”
她微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吴骁不置可否,只道:“人生地不熟,来之前,总要打听清楚。”
啊。
行吧。
平川转过头,望向前方。
“正月里刘医师一般确实不出诊。”她语气淡淡,“好在我不是一般人。”
轮到吴骁侧目。
“何解?”
平川不吭声。
只轻轻催马,走在了前面。
雪地被马蹄踏开一道痕。
直至东街口。
保和堂门前。
门半掩着。
门楣上的匾额有些旧了,却擦得干净。
药香隐隐,从门缝里透出来。
平川下了马,把缰绳往门口的绊马桩上一绕。
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扑面。
药柜一排排立着,抽屉密密。
有人在里间碾药。
石杵落下,一下一下,很稳。
“刘叔。”
她开口,声音不高。
里间的动静停了。
“……小川?”
是个清亮的女声。
平川往里走了两步。
“我。”
帘子被掀开。
先是个梳着羊角双辫的小女娘奔出来,一头扑进她怀里。
“真是你!几时回来的?怎地才来找我!”
“她哪是来找你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头来。
看见平川,眉头先皱。
“是来找我的,不是?”
平川扶稳长留,才应了一声:“是。”
刘医师捻了捻胡子:“正月里不出诊,你忘了?”
“阿翁。”
长留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药箱,“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怎么不见小川,她人来了,你又拿乔!”
“臭丫头。”
刘医师没好气地瞥她,又对着平川道,“手伸来。”
平川依言照做,由他扶脉。
“三四岁的娃娃,发虚嗜睡,胃口不佳,无甚精神,也不哭闹。
他娘亲有孕,估摸着七八个月,面色萎黄,睡不安宁,食不下咽。”
她语速不快,却一句不落。
刘医师看了她一眼,眉头慢慢松开。
“把人带来。”
“在家。”
“那我不去。”
青承在门口站着,忍不住瞄向吴骁。
吴骁没动,也不作声。
只有长留见怪不怪,抱着药箱,抿嘴偷笑,小声数:“一,二,三……”
平川也不急。
“路滑。我特意来接你。”
刘医师哼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来回折腾不起。”
平川看着他。
“那便罢了。”
她语气不变。
“我这趟走镖,带了些雪莲、番红花和乳香回来,原想着让你掌掌眼。”她顿了顿,“既然不去,改日我去访仙大集上换成钱。”
刘医师瞪眼:“胡闹。”
长留正数到:“……八,九,十……”
“别数了,净添乱。”
刘医师气鼓鼓地拨开她,捋了把胡子,“那我怎么去!我……雪天路滑,我走不快!”
“给你备了马。”
平川抬了抬下颌,示意门口那两个,“还给你雇了保镖。”
保镖?
这两人哪儿像保镖。
门神还差不多。
他是上了年纪,又不是老眼昏花。
刘医师去里间取了件毛皮夹袄披上。
再从长留手里接过药箱,大步往外走。
“年还没过完,一个个就不让人清静。”
长留瞧见门口拴着的马。
“我也想去!我同阿翁骑一匹!”
“今日不成。”平川把她往屋里推了推,“回去碾药。过几日我来找你,带你去骑马。”
长留撅起的嘴能挂油瓶,很快又被她哄了回去。
“那可说好了。”
“自然作不得假。”
平川转身。
青承已去给刘医师牵马。
吴骁还站在门口。
“雪莲,番红花和乳香。随手拿得出这些,确实不是一般人。”
“羡慕么?”
平川略一挑眉。
“拿命换的。”
吴骁笑了一下,很淡。
“那倒不敢羡慕。”
也不必羡慕。
贡品固然稀罕。
却也往往只是黄帛之上一笔轻描淡写的赏赐。
何须惊心动魄。
“只是不知……”他看向平川,“平娘子这条命,还打算换多少东西?”
青承眼角微跳,站在一旁。
平川也笑了,比他更淡。
“看能换什么。”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桩生意。
“换得过来,自然要换。”
“换不过来呢?”
吴骁接得很快。
平川没有迟疑。
“那便不换了。总得留点本钱。”
她翻身上马,接过刘医师的马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