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周慎战死,可尸身何在。
每揭开一个谜底,便会离危险更近一分。
所以她从不问。
因为——
“关我屁事。”
她甚至不会刻意去记,上次见到周慎是何时。
除了亲近之人,旁人的面目在她脑中不过一团模糊。
只有在需要时,才会浮出清晰的样貌。
带兵打仗,或是人心诡谲。
自有像周怡这样,心眼比蜂窝还多的人去操心。
“要不——”
周怡吃完手中的小半橘子,拿起茶桌上那半个,接着慢慢吃。
“我从头开始,给你仔细说说?”
“可别。”
平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带你这么恩将仇报的。”
她看了看窗外,站起身。
“哎。逗你的,哪能真什么都跟你说。”
周怡伸手拦了她一下,指腹在她腕上停了一停,随即松开。
“事关机要。就算你求着我,我也不会跟你透露半个字。”
“求你?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我惜命得很。
天色还早,我得去趟良州。”
说着她披上罩袍。
“顺利的话,明日在访仙住一晚,后日便能到。”
周怡也跟着站起身。
“去良州做什么?”
提起这茬,平川刚顺下的气又浮躁起来。
她把手里的橘皮一丢。
“先前在白头峰的时候,我把我那两柄木刀留给了青鸾卫,言明事后会去换回。
可是连着去了两次。一次没找见人。第二次找见了,说是已经被旁人换走。
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无非是赵敞和吴骁。多半是吴骁拿走了我的刀。
我去找他要回来。”
周怡听完,没立刻接话。
这两把木刀,是平父在世时,照着他和平母的的佩刀亲手所制。
平川珍视非常,甚少离身。
能让她情急之下舍做信物,归根结底还是他的过错。
“为这两把刀跑这一趟,倒不是值不值当的事。”
他把手里的半个橘子放下,指尖还沾着点清甜的气味。
“奉旨天使前些日子到了驿馆。良州最近,不太清净。
吴校尉怕是不得闲。你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见得到人。”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你若非要去,我自然拦不住。”
这么说,去了也是凑热闹,指不定还招惹事端。
他不拦,她也不是十分想去了。
平川拿起他剩下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
橘汁的甜爽在齿颊间爆开,平息了许多躁意。
啧。
“既然我就山不成,不如让山来就我。”
周怡看着她,眼里笑意浅浅浮了一层。
“打算怎么请山来就?”
平川将指尖的一点汁水随意擦在衣袖上。
“发个帖子。就说……家中有喜,请他来喝杯酒。”
“喜酒?”
周怡兴味盎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喜从何来?”
平川抬了抬下颌。
“你这不是刚给我揽了个现成麻烦么。
再有,奉旨天使来意未明。不如趁早把你的身份过个明路。”
她顿了一下。
“免得夜长梦多,辜负了老爷子一番安排。”
周怡耳尖本已隐去的红热又浮起,面上却丝毫不显。
“帖子我来写?”
“你研墨吧。我来写。”
茶肆内间本就兼作账房,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平川提笔,略一停顿,落下几行字——
吴校尉台前:
家中有喜,备酒一席。
前番一别,尚有旧事未尽,久悬于心。
若校尉公事之暇,肯拨冗至绛县一叙,当扫榻以待。
她写完,将笔一搁。
墨迹尚湿。
周怡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伸手取过笔,在旁略添数行。
近来百姓得以稍安,此中辛劳,想来不易。
未得当面致意,心中常挂。
借家中小事,以诚相邀,聊备薄酒,不敢言谢。
平川的字疏而不散。
起笔利落,转折分明,笔锋直去,少有回旋。偶有连带,也不拘泥,反倒显出几分恣意。
周怡的字不同。
笔势温润,气韵绵长,起承转合间自成方圆。看似平和,从容舒展,筋骨却在其间。
两段字并在一处。
一锋一敛,如刀与水。
周怡默读了两遍,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另取一张纸,铺平,下笔。
周氏六郎入赘平家,谨告亲朋:
良辰有定,嘉礼将成。
二月初八,于绛县平宅设宴,备酒相待。
喜事从简,不敢铺张。
亲友旧识,若得闲暇,望赐莅临,共见礼成。
他搁了笔,取过第三张纸。
平川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写上瘾了。”
周怡语带调侃: “总得给长兄长嫂也写一份。”
“是是是。你且写吧。我去找阿嬷,看看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准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抱怨一句。
“你这二月初八的日子,定得也太急了,也不看个黄历。”
“放心。必是大吉。”
周怡笑着目送她出了门。
笑意渐渐淡了。
屋内安静下来。
他垂眼。
落笔。
写的却是和离书。
阿嬷原本正担心。
一听平川说要办喜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还是六郎有能耐。
要不怎么说,一个羊一个拴法。
姐儿这样有主意、有本事的人,小两口关起门来说了会儿话,这都要办起喜事了。
办,得办。
得好好办。
早就该办了。
刚来的时候不合适办,后来姐儿出了孝,六郎说再等等。
等到姐儿及笄了,六郎又说不急,他先养养身体,硬是给耽搁下来。
怎么能不急。
眼瞧着姐儿都快二十了,还说不急。
瞧人元哥的娃都会走路了,六郎也没比元哥小几岁。
就是身子骨弱,才更要抓紧。
可说什么他也不往心里去,有什么法子。
真是好事多磨。
先前那么闹了一场,这会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嬷兀自欣喜了一阵,心里踏实下来。
她先去翻了账房里的旧单子,盘算着还剩多少米面、肉干、干菜。又让伙计去集上看看,新鲜的羊肉能不能买到,若是有,再添几尾鱼。
边地不比京里,讲究不起,可也不能太寒碜。
“总归是成亲的事。”她一边絮叨,一边把铜壶重新擦了一遍,“再怎么从简,也得像个样子。”
她想了想,又去翻出压在箱底的大半匹红布。
有些旧了,但颜色还在。
抖开来,铺在桌上比了比,点了点头。
“凑合着能裁出两套。”
她又琢磨起人情往来。
谁该请,谁不该请。
茶肆门前常来的几个熟面孔,肯定要通知一声;保和堂的刘医师,人虽碎嘴,倒也热心;再有便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落下。
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
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也就这些人了。”
说完又自顾自摇头。
“够了,人多了反倒乱。”
她一边忙,一边忍不住想起方才那屋里的情形。
姐儿那脾气,火气压得住,却未必是真消了。
元哥更是,说话吞吞吐吐的,看着就叫人着急。
还有那女娘……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模样,瞧着实在可怜。
肚子都那样了,还一路跟来。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唉。”
阿嬷低声叹了一句。
“等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好好养着吧。”
隔壁刀铺里,平川正给平元换药。
下手不轻。
平元忍不住讨饶。
“你都跟性拙说好了,怎么到我这儿还置气呢。”
她憋了一肚子的数落话。
可眼神落到他身上——
从前胸到肩背,再到手臂,旧纱布上连着皮肉,撒了药粉,刚换上新的,又开始渗血。
那些话便卡在喉口。
她把外衣给平元披好,长出一口气。
“以后有什么事,别跟他一起瞒我。
他这个人,十句话里九句半另有深意。总得让我知道,还有什么是能信的。”
平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连忙低下头。
平川把伤药、剪子、纱布一一收拢好。
“你可长点脑子吧。每回都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这不是有你在么。”
平元挠了挠头,抬眼望平川时,眼底还有些湿,像村口的黄狗。
“再说了,你本就不用事事都防着六郎。他心思是重些,多半还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凡事才爱多想。当初爹娘……”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见平川没有动气的意思,才继续道:“爹娘在时,曾花了好几年时间细细考校于他,这才与周世伯互换了庚帖。
前些年你一直没有松口,我便没提过这茬。谁承想,你倒是自己想通了。”
这个呆子。
家里大概只有他和阿嬷把这婚事当了真。
也好。
如此简单地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那位陈娘子,他与你说了多少?”
“他……”
平元正打算将周怡的交代和盘托出,平川却摆了摆手。
“罢了。”
无非是真假掺半的说辞。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别。
“我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