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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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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周慎战死,可尸身何在。

每揭开一个谜底,便会离危险更近一分。

所以她从不问。

因为——

“关我屁事。”

她甚至不会刻意去记,上次见到周慎是何时。

除了亲近之人,旁人的面目在她脑中不过一团模糊。

只有在需要时,才会浮出清晰的样貌。

带兵打仗,或是人心诡谲。

自有像周怡这样,心眼比蜂窝还多的人去操心。

“要不——”

周怡吃完手中的小半橘子,拿起茶桌上那半个,接着慢慢吃。

“我从头开始,给你仔细说说?”

“可别。”

平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带你这么恩将仇报的。”

她看了看窗外,站起身。

“哎。逗你的,哪能真什么都跟你说。”

周怡伸手拦了她一下,指腹在她腕上停了一停,随即松开。

“事关机要。就算你求着我,我也不会跟你透露半个字。”

“求你?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我惜命得很。

天色还早,我得去趟良州。”

说着她披上罩袍。

“顺利的话,明日在访仙住一晚,后日便能到。”

周怡也跟着站起身。

“去良州做什么?”

提起这茬,平川刚顺下的气又浮躁起来。

她把手里的橘皮一丢。

“先前在白头峰的时候,我把我那两柄木刀留给了青鸾卫,言明事后会去换回。

可是连着去了两次。一次没找见人。第二次找见了,说是已经被旁人换走。

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无非是赵敞和吴骁。多半是吴骁拿走了我的刀。

我去找他要回来。”

周怡听完,没立刻接话。

这两把木刀,是平父在世时,照着他和平母的的佩刀亲手所制。

平川珍视非常,甚少离身。

能让她情急之下舍做信物,归根结底还是他的过错。

“为这两把刀跑这一趟,倒不是值不值当的事。”

他把手里的半个橘子放下,指尖还沾着点清甜的气味。

“奉旨天使前些日子到了驿馆。良州最近,不太清净。

吴校尉怕是不得闲。你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见得到人。”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你若非要去,我自然拦不住。”

这么说,去了也是凑热闹,指不定还招惹事端。

他不拦,她也不是十分想去了。

平川拿起他剩下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

橘汁的甜爽在齿颊间爆开,平息了许多躁意。

啧。

“既然我就山不成,不如让山来就我。”

周怡看着她,眼里笑意浅浅浮了一层。

“打算怎么请山来就?”

平川将指尖的一点汁水随意擦在衣袖上。

“发个帖子。就说……家中有喜,请他来喝杯酒。”

“喜酒?”

周怡兴味盎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喜从何来?”

平川抬了抬下颌。

“你这不是刚给我揽了个现成麻烦么。

再有,奉旨天使来意未明。不如趁早把你的身份过个明路。”

她顿了一下。

“免得夜长梦多,辜负了老爷子一番安排。”

周怡耳尖本已隐去的红热又浮起,面上却丝毫不显。

“帖子我来写?”

“你研墨吧。我来写。”

茶肆内间本就兼作账房,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平川提笔,略一停顿,落下几行字——

吴校尉台前:

家中有喜,备酒一席。

前番一别,尚有旧事未尽,久悬于心。

若校尉公事之暇,肯拨冗至绛县一叙,当扫榻以待。

她写完,将笔一搁。

墨迹尚湿。

周怡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伸手取过笔,在旁略添数行。

近来百姓得以稍安,此中辛劳,想来不易。

未得当面致意,心中常挂。

借家中小事,以诚相邀,聊备薄酒,不敢言谢。

平川的字疏而不散。

起笔利落,转折分明,笔锋直去,少有回旋。偶有连带,也不拘泥,反倒显出几分恣意。

周怡的字不同。

笔势温润,气韵绵长,起承转合间自成方圆。看似平和,从容舒展,筋骨却在其间。

两段字并在一处。

一锋一敛,如刀与水。

周怡默读了两遍,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另取一张纸,铺平,下笔。

周氏六郎入赘平家,谨告亲朋:

良辰有定,嘉礼将成。

二月初八,于绛县平宅设宴,备酒相待。

喜事从简,不敢铺张。

亲友旧识,若得闲暇,望赐莅临,共见礼成。

他搁了笔,取过第三张纸。

平川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写上瘾了。”

周怡语带调侃: “总得给长兄长嫂也写一份。”

“是是是。你且写吧。我去找阿嬷,看看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准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抱怨一句。

“你这二月初八的日子,定得也太急了,也不看个黄历。”

“放心。必是大吉。”

周怡笑着目送她出了门。

笑意渐渐淡了。

屋内安静下来。

他垂眼。

落笔。

写的却是和离书。

阿嬷原本正担心。

一听平川说要办喜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还是六郎有能耐。

要不怎么说,一个羊一个拴法。

姐儿这样有主意、有本事的人,小两口关起门来说了会儿话,这都要办起喜事了。

办,得办。

得好好办。

早就该办了。

刚来的时候不合适办,后来姐儿出了孝,六郎说再等等。

等到姐儿及笄了,六郎又说不急,他先养养身体,硬是给耽搁下来。

怎么能不急。

眼瞧着姐儿都快二十了,还说不急。

瞧人元哥的娃都会走路了,六郎也没比元哥小几岁。

就是身子骨弱,才更要抓紧。

可说什么他也不往心里去,有什么法子。

真是好事多磨。

先前那么闹了一场,这会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嬷兀自欣喜了一阵,心里踏实下来。

她先去翻了账房里的旧单子,盘算着还剩多少米面、肉干、干菜。又让伙计去集上看看,新鲜的羊肉能不能买到,若是有,再添几尾鱼。

边地不比京里,讲究不起,可也不能太寒碜。

“总归是成亲的事。”她一边絮叨,一边把铜壶重新擦了一遍,“再怎么从简,也得像个样子。”

她想了想,又去翻出压在箱底的大半匹红布。

有些旧了,但颜色还在。

抖开来,铺在桌上比了比,点了点头。

“凑合着能裁出两套。”

她又琢磨起人情往来。

谁该请,谁不该请。

茶肆门前常来的几个熟面孔,肯定要通知一声;保和堂的刘医师,人虽碎嘴,倒也热心;再有便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落下。

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

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也就这些人了。”

说完又自顾自摇头。

“够了,人多了反倒乱。”

她一边忙,一边忍不住想起方才那屋里的情形。

姐儿那脾气,火气压得住,却未必是真消了。

元哥更是,说话吞吞吐吐的,看着就叫人着急。

还有那女娘……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模样,瞧着实在可怜。

肚子都那样了,还一路跟来。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唉。”

阿嬷低声叹了一句。

“等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好好养着吧。”

隔壁刀铺里,平川正给平元换药。

下手不轻。

平元忍不住讨饶。

“你都跟性拙说好了,怎么到我这儿还置气呢。”

她憋了一肚子的数落话。

可眼神落到他身上——

从前胸到肩背,再到手臂,旧纱布上连着皮肉,撒了药粉,刚换上新的,又开始渗血。

那些话便卡在喉口。

她把外衣给平元披好,长出一口气。

“以后有什么事,别跟他一起瞒我。

他这个人,十句话里九句半另有深意。总得让我知道,还有什么是能信的。”

平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连忙低下头。

平川把伤药、剪子、纱布一一收拢好。

“你可长点脑子吧。每回都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这不是有你在么。”

平元挠了挠头,抬眼望平川时,眼底还有些湿,像村口的黄狗。

“再说了,你本就不用事事都防着六郎。他心思是重些,多半还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凡事才爱多想。当初爹娘……”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见平川没有动气的意思,才继续道:“爹娘在时,曾花了好几年时间细细考校于他,这才与周世伯互换了庚帖。

前些年你一直没有松口,我便没提过这茬。谁承想,你倒是自己想通了。”

这个呆子。

家里大概只有他和阿嬷把这婚事当了真。

也好。

如此简单地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那位陈娘子,他与你说了多少?”

“他……”

平元正打算将周怡的交代和盘托出,平川却摆了摆手。

“罢了。”

无非是真假掺半的说辞。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别。

“我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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