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再次见到平元,已是十几日后。
在绛县的茶肆里。
来的不止他一人。。
“所以,这便是你这些年几乎不归家的理由?”
阿嬷在门外悄悄听了半天,除了这一句,里面再无动静。
姐儿动起气来,谁也劝不动。
想来想去,她还是敲了敲门。
“姐儿,我来给屋里添点炭。”
她拎了一笼炭进屋,放在火盆旁,“天怪冷的,都别冻着了。”
见平川并未阻止,她转身出去。不多时,又提了铜壶,端了个食盘进来。
茶桌上摆下一小碟新做的茶酥,一把栗子,两颗橘子。
茶炉里也添了水。
“吃些,暖暖。”
她觑着平川的脸色,尽量不去看旁人,“要不……我去给哥儿潽个糖鸡蛋?”
“阿嬷。”
平川尽量耐着性子,没说别的。
“哎。知道了。”
阿嬷走到门口,到底没忍住又回头,“姐儿,元哥和六郎难得回一趟,有话和气些说。别吓着……”
她顿了顿。
“你自己个儿有数。阿嬷先出去了。”
这叫个什么事。
元哥眼见而立,倒被个双十未满的妹子管得束手束脚。
不止是他,连六郎也没敢吱声。
传宗接代是好事。
尤其是家里人丁不兴旺,又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名不名分的,哪有什么要紧。
先把人留下才是。
姐儿是个好的,六郎也的确需要个像她这样能支应门户的家妇。
可女娘家,毕竟还是不能过强。
叫男儿郎的脸往哪里搁。
以后这姑嫂之间,又如何处。
阿嬷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六七年前,老爷子让她带着六郎来绛县的时候就说过——在周家,她是六郎的乳嬷,到了平家,便只是平家的使仆。
切不可以长辈自居。
凡事要以姐儿的意思为准。
六郎也得约束着,不可越过她去。
这些年,姐儿没在她面前端过架子。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倚老卖老。
唉。
元哥也是个糊涂的。
自家兄妹,什么事不能商量。
有看中的女娘,回来与姐儿说一声便是。
哪能等孩子都有了,肚子又大了,这才领进门?
这女娘小麦肤色,脸颊皴得泛红,嘴唇干得起皮,耳廓上的冻疮结着痂。
一身旧衣裳缝补再缝补,外罩的袄子磨秃了毛,皮面反着光。
四肢纤细,手指红肿,衬得肚子突兀得大。
既憔悴又狼狈,却仍能看出曾是个颜色清丽的佳人。
她身旁坐着个安静的娃娃。
罩耳小皮帽,半新皮袄,裹得暖和,收拾得整洁利落。
毛茸茸的衣领里,是张玉雪可爱的脸。
乌黑溜圆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茶桌上的橘子瞧。
平川憋着一口气,缓缓吐纳。
心头的火并没有消,只是语气稍和。
“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怡拿起一个橘子。
剥开橘皮的瞬间沁出一股甘香,未尝便令人口舌生津。
“其实……”
“你闭嘴。”
他才起了个头,便被平川呵止。
也不动气,从善如流地住口。
平川把目光投向平元。
向来旱得像荒漠里的骆驼,一天也不见喝一口水,却从落座便茶杯未停。
“你说。”
平元手略顿,杯中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瞥一眼周怡。
“瞧他做什么。这不是你给我寻的阿嫂,生的小侄么。”
平川的眼神压得平元起了一层薄汗。
“你这丫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长兄。”
他嘟囔了一句。
仍忍不住偷瞄周怡。
此人慢条斯理地剥那劳什子橘皮,八风不动。
平元面颊开始发烫。
额角的汗珠比方才更密。
“是……是你阿嫂。总之,你想法子安置了便是。”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杯。
“我先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解释。你那会儿还小,阿爹阿娘又刚走没几年……”
砰!
平川手里的茶杯掷出去,把平元面前那个击得粉碎。
碎片四溅,平元眼疾手快支起罩袍挡了一挡。
这才没有殃及身旁的娃娃。
“小川!你这是做什么。”
平川不怒反笑。
“你还好意思提爹娘。”
她的视线掠过呆愣的娃娃,停了半瞬。
又极快移开。
握着的拳,指节发白,咯吱作响。
瞧这臭脾气。
像炸了毛的猫。
真挠了人,懊恼,又下不来台。
周怡暗叹。
他把手中剥好的橘子递给娃娃。
娃娃犹豫,抬头看娘亲。
可娘亲似乎被吓着了,直盯着茶桌上的碎盏。
周怡捉起娃娃的手,把橘子按在他手心:“拿稳了。”
“兄长去找阿嬷,先给他们安置个地方。”
他抬头看平元。
“这里交给我。”
平元如蒙大赦。
背过身的时候,狠狠剜了一眼周怡。
抱起娃娃,又客气地虚扶了一把跪坐的女娘:“你二人跟我来。”
门开了,又被带上。
隐约能听见阿嬷与他们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周小狐你要是再敢……”
“我错了。”
平川的话没说完,便被周怡掐断,几乎同时。
她怔住,像被点燃引线的炮仗,忽然哑了火。
“你……”
“我不该撺掇他同我一道说谎骗你。”
周怡说得不紧不慢。
“长兄忠厚老实,不善言辩,更不擅拒绝。都是着了我的道。”
炭火烧得正旺,在他眸中映出细碎的光。
眉眼偏柔,眼尾微挑,专注看人时,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敛眸低落时,哪怕说着是他错了,又偏偏带了几分不得已的无辜。
他剥开第二个橘子,将橘瓣上的白丝理得干干净净,递到她面前。
“给。”
平川原本压着的那股火,莫名泄了一分。
像是刀锋劈落在散雪上,起势沉猛,落处却空,失了着力。
她皱了下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无端生出些烦躁。
“吃你的。我不吃。”
周怡弯了弯唇。
“那便同小时候一样,一人一半。”
他把橘子掰开,大半放到平川面前。
自己含了一瓣在口中,慢慢抿开。
“不酸。尝尝。”
“说了我不吃。”
平川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捡了茶桌上的橘子皮,捏在手里掐着玩。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还是皱着眉。
丝毫没有注意到指尖和甲缝里染上淡淡的黄色。
又或许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屋里的甘香更浓。
周怡看着她无意识的举动,笑意更深。
她忽然抬起头:“你刚刚叫平元长兄?”
“是。”
周怡含笑望着她,略挑了挑眉,眼里像揉碎的星河。
“所以呢?”
“你抽什么风。”
平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怎么能说是抽风呢。”
周怡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
“我人都入赘平家了,县衙也留了文书。叫他一声长兄,不是应该的?”
平川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那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你当时尚未及笄不假,可我已是弱冠之年。正经过了堂,签了字,画了押。”
周怡又捻了一瓣橘子。
“由不得你赖账。”
明明是爹娘过世之后,平元几乎长驻边军。
她一个人留在绛县。
后来周峁将周怡送来,说是入赘。
当时她年纪尚小,只当是周家照拂。
平元应允,多半也是出于对周峁这位长辈的敬重——他这人一贯不作深想。
随着年岁渐长,朝中对边军姓周的猜忌,一年重过一年。
如今想来,所谓入赘,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周家血脉,也未可知。
等等。
周家血脉。
平川眼前忽地一亮。
“那娃娃是……”
周怡讶异挑眉,赞许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平川仔细打量着他,带着审视。
“该不会是你……”
周怡呛了口橘汁,轻咳了几声,用茶水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
虽强自镇定,耳朵却微微发红。
平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也觉得不可能。”
语气里仿佛还带了点惋惜,又有几分同情。
周怡耳尖的红更深了些,一路蔓延到脖颈和面颊,愈发显得瑰丽。
“平小川!”
几乎咬牙切齿。
“嗯?”
那便是周慎的了。
平川的神色彻底松了下来。
她一手仍捏着橘子皮,一手撑在膝头,托着腮。
“姓甚名谁,哪里人,口风紧不紧,牢不牢靠?
是待在绛县,还是找机会送走?送哪里去?”
比起这些,其实还有更多问题。
譬如这对母子为何此时出现。
与隗城一战是否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