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间,她听到有人说话。
聒噪得很。
平川睁开眼。
床板很软,被褥厚得过分,闷出一层薄汗。
向来冷硬的衣物,此刻却显得过于柔软干爽。
她指尖动了动。
刀不在。
也没有杀气。
她盯着屋梁看了片刻。
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于是坐起身。
“你醒了?”
周淳凑近,眼睛一亮,又立刻退开,转身往外跑,“小叔还没走远,我去叫他!”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道,“你别乱动。伤口会裂。”
平川看着她。
目光停了一瞬。
是羊圈里那个女娘。
收拾干净后,瞧着比她还小些。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多谢。”
她单膝支起,往窗边挪了些。
那女娘连奔带跑地出了院门,步子急得很,像被什么撵着。
小叔。
多半是周怡。
若是周家的,那便不出奇。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能有几分城府。
不像她小叔。
周家的心眼子,大约都长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不愧是周小狐。
竟拿平元作饵给她下套,亏他想得出。
也做得出。
想到这里,平川咬了咬后槽牙。
指节微微收紧。
“在找你的刀?”
门外脚步未停,人已进屋。
周怡。
平川披着旧皮袄,俯身在床边的矮几前,不知在看什么。
她没抬头。
也没什么好气。
“揍你还用刀?”
话音未落,一支沾满了墨的毛笔直直飞出。
周怡闪身。
笔落在吴骁胸前。
鸦青罩袍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色。
吴骁微怔。
眼前的她因薄怒而面色微红,与昨日雪地中判若两人。
“没大没小。亏我躲得快。”
周怡见怪不怪,还颇为庆幸。
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痕迹:“火气这么大,看来是无碍了。”
平川不理他。
她盯着那团墨渍,神情空白了一瞬。
啧。
她只听到有两道脚步声,却没细分另一人是谁。
大意了。
她正要移开视线——
吴骁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墨迹处停了一瞬。
终究没有去拂。
平川的目光微微一顿。
随即收回。
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走上前,抱拳行礼。
“昨夜,多谢校尉。”
吴骁未答。
“若非校尉箭术了得,我没那么容易脱身。”
她语气平稳,只是尾音收得略紧。
面上微红淡去,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单衣外头只披着旧皮袄,显得格外单薄。
昨夜回程,她从马上栽倒在雪地里。
他将她抱起时,曾掂过她的分量。
轻得不似活人。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的一具身体里,藏得住那般力量。
他看了她一会儿。
才回了一礼。
“平娘子客气。”
他说得很淡。
像只是应了一句场面话。
却比寻常慢了半拍。
内室安静下来。
无人再开口。
平川的目光在周怡和吴骁之间来回扫过。
最终落在周怡身上。
周怡垂着眼,不与她对视。
像只收起爪子的鹌鹑。
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烦。
又因着吴骁在场,不好当场发作。
“必是没憋什么好屁。”
她嘀咕一句。
将皮袄裹紧些,双臂环抱在胸前,免得再忍不住动手。
“坐下说罢。”
周峁病了许久。
寒疾入肺腑,旧伤复发。
若能延请名医,以良药辅之膳食调养,或许还能再撑三年五载。
可这里是边地。
缺粮,少药。
日常维持已是左支右绌,遑论其他。
陈情奏疏发到秦王府,经驿馆转往京中。
隗城说难。
良州也说难。
朝廷——更难。
节度使府捉襟见肘不假。
奈何秦王府也是自顾无暇。
至于朝廷。
谁知道朝廷如何想。
平川出去走镖,是想借机寻药。
但周峁没等得到。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隗城这一仗。
所以才把她支走。
平川生于亥关,长于绛县。
阿娘在绛县开茶肆,阿爹是隔壁刀铺的铁匠。
县城不大,人不多。
太平年景,生意尚且清淡,一旦起了战事,更是冷落。
偏偏越乱,爹娘却仿佛越忙,常常不见人影。
她自记事起,便多半伏在平元肩头。
被他背着,走很长的路。
一路晃着,晃到睡着。
再大些,她开始偷着练武。
先是劈柴、担水、站桩负重。
再是跑山路、替人送信,添火,拉风炉。
爹娘教平元拳脚刀术时,从不避她。
大概是知道,避也无用。
这乱世里,总要有点能活命的本事。
有一趟送信,路走到一半,她被人拦下。
三个人。
瞧着像马匪,口音也几乎没有破绽。
却问她信从何来,要送去何处。
下盘很稳。
握刀的手粗糙,却干净得过头。
领头那个甚至算得上和气,只让她把东西留下。
她没动。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说小孩子,不懂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她先退了一步。
脚下踩空半寸,人却稳住了。
刀是那时出的。
不快。
也不准。
第一下劈在对方肩上。
卡了一瞬。
她借势跃起,整个人压了上去。
刀才顺过去。
血溅出来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
没握稳。
第二个人上来,她没再犹豫。
只照着平时练的那样出刀。
像劈柴。
像对付山里发了狂的野猪。
只是终究差了点力道。
那两人跑了。
地上留了一滩血。
她没追。
却记住了他们的脸。
总有下次。
她把刀在地上蹭了蹭,才收回去。
信没丢。
她照常送到。
对方接过,看了她一眼——
她身上、脸上的血,还没干透。
没问。
她也没说。
回去之后,照旧担水劈柴。
担得更重,劈得更狠。
照旧送信,送得更远。
有几回,她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
远远看见自家门口拴着陌生的马。
不止一匹。
她认得当颅上的边军徽记。
她没过去。
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屋里有人说话。
压得很低,听不清。
关我屁事。
这样想着,她很快就睡着。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
她便不再绕后门。
看见马,就换一条路。
去酒铺里打壶浊酒,喝完再回。
不见马,就直接进门。
也有失手的时候。
有一回,门没关严。
她推开一线。
屋里的人停了声。
有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
她却记住了。
须发花白,目光炯炯。
战甲很旧,却磨得发光。
再后来,爹娘死了。
只留下两把刀。
她在坟前,又见到那人。
他叫周峁。
自那以后,平元很少再回绛县。
县里多了些生面孔。
文先生,武师傅。
烙饼煮汤一绝的阿嬷。
还有那个聒噪的病秧子。
她一个人看顾茶肆和刀铺,不再给人送信。
只接些零碎活。
出远门的时候,写封信交代给平元,铺子就交给阿嬷。
最远去过亥关以北的阿勒原。
杀了不少马匪。
渐渐有了名声。
平家二娘。
刀快,话少,不贵。
时不时有兵士来找她讨教刀术。
输得多了,私底下便叫她“平教头”。
她听得不耐烦,下手更重。
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