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死在了这场仗里。”
平川闭上眼,将眼底涌出的湿意压了回去。
“昨日我自认刀妖。”
她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
“并非因为我是。”
目光掠过周怡,冷而锋利。
“只是那般情形下,由不得我不是。”
她停了一瞬。
“你若问我,我爹娘是否是刀妖。”
她看向吴骁。
“从无人解释。爹娘未曾。节度使未曾。”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
“长兄至今不曾来见我。想必,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周怡在一旁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话说得未免重了些。他先前也来瞧过你。”
他又连咳了几声,“只是他伤得也不轻,我便让他先去歇着。”
是歇着,还是安排了别的什么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川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拨了拨炭盆,往周怡身前推近些。
“若校尉要问,刀妖究竟是什么。”
她直直望向吴骁眼底,“那只不过是个传闻。震慑厥人,暂保边地安稳。仅此而已。”
吴骁瞥一眼周怡。
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吴骁当时如何回答周怡,此刻便如何回答平川。
“这样的传闻,震慑的已不止厥人。
庙堂之上,从祥瑞到妖言,不过是言官笔下的翻覆。
若刀妖起源于四十年前白头峰下——
那便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此前周怡并未答他的话。
平川却不明所以。
“源于白头峰下,又如何?”
她双手握拳落在膝头,指节泛白。
“那九万人,本就不该只是战报上的数字。
不止是他们。
校尉或许曾读史书,知道亥关以北的整片荒原都曾是我朝属地。
你可曾顺着那条半残的栈道,真正去瞧过?”
她语气不徐不疾。
“那满地的白骨,也曾是他人的父兄子侄。
那些残墙,也曾是人家。”
吴骁神色微动,扶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平川并未在意。
“白头峰,校尉总是去过的。”
她顿了一下。
“待雪化时,不妨再去。
看看那山壁上、沟壑里,冻着多少经年不腐的尸体。”
她抬眼。
“他们与校尉,穿的是一样的甲。”
室内一瞬极静。
吴骁没有立刻应声。
他依旧坐得板正,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战场之上,断肢残躯,本就寻常。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边地苦寒。
他也不是没领教过。
旧年冬巡,他曾远远望见白头峰。
风雪压山,天地一色。
当时秦王笑言——那地方连狼都不愿久留,无甚可看。
他便未曾再近。
他看向平川。
她的语气依旧很淡。
“高床软枕,衣食无忧,却寝食难安。那是病。
难不成,还要怪到那些至死不得还乡的孤魂野鬼身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屋里闷。”
她顿了一下。
“我出去走走。”
说着她站起身,在皮袄外多披了件罩袍,将松散的长发拢到一处,拿一根深红发带系牢。
“平二。”
周怡喊了她一声,“你伤还未好……”
平川略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更重的也不是没有过。皮糙肉厚,死不了。”
她已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又回头。
“我在军中无名无职,不过是边地县城一个平头百姓。”
她看着吴骁。
“说了些什么不入耳的话,校尉和参事当我无知便是。”
她目光一转,掠向周怡。
“劳烦转告我兄长,若躲够了,带着刀,回茶肆来找我。”
她收回视线,略一抱拳。
“告辞。”
门被带上。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很快被压住。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
周怡低头看了看火盆,拿火钳拨了拨烧白的炭块。
“数月未见,她这脾气,倒是又见长。”
他笑了笑。
“小时候虽算不得软糯,多少还知道叫我一声阿兄。”
火星轻轻一爆。
“越是大,越是冷硬。”
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亲长兄都不给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我。”
他这才抬眼,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她平素话不多。今日,算是多言了。”
他把火钳搁回一旁。
“校尉见笑。”
“未曾。”
吴骁语气很平。
“何况……”
他顿了一下。
“这些话,也未必不是周参事想说的。不过是借她之口,说与我听罢了。”
周怡烘手的动作略停。
“平二年纪虽小,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娘。”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我或许出身世家,又虚长她些年岁。
但——我久病拘于宅院,校尉困囿于朝堂。她见过的东西,远比我们更多。
更残忍,也更现实。”
像是在替人解释,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吴骁看了他一眼。
“所以参事方才,并没有拦。”
“拦?”
周怡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我能拦得住她?”
语气很轻。
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吴骁没有说话。
周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收了神色。
“校尉既然来了边地,需得听些不好听的话。”
他抬眼。
“总不能,只信那些源于传闻的危言耸听。”
吴骁不置可否。
“是否危言耸听,我自会分辨。”
他语气依旧平淡。
“倒是有几件事,与传闻无关。还需请教参事。
周老将军既已病逝于厥人奇袭之前。”
他目光落在周怡脸上,不给人半分退让的余地。
“城中布防如何,由谁主事?
厥人入城之前,谁在节制军令?
领兵迎战者何人?”
他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敲。
“节度使大印与虎符,如今在谁处?”
炭盆里只剩余烬。
热气渐渐散退。
周怡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盆中的炭灰,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一笑。
“校尉到边地未久,便问得这样细。”
吴骁也轻笑。
“就算我不问,也会有其他人问。”
周怡抬眼望他。
“那么校尉,是自己发问,还是替他人发问?”
“有区别么。”
吴骁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相接,凝滞片刻,又几乎同时收了目光。
周怡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
“隗城一战,仓促得很。
父亲病重,军中本就人心不定。与圣人的奏疏又久不见回应。
再加上严冬难熬,粮草十补九缺。我兄长为着如何过冬,已是焦头烂额。
厥人来得又急又猛——确实是措手不及。”
他顿了一顿,像是斟酌词句。
“许多事,说是‘由谁主事’,其实也很难分得那般清楚。
至于大印与虎符。”
他笑意淡了些。
“自然还在军中。”
他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边地事杂,还望校尉,多担待些。
校尉既奉命而来,该见时,自会见到。”
吴骁的拇指尖摩挲着刀鞘,久未作声。
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周参事说得在理。”
他站起身,手指掸过罩袍上那团干透了发硬的墨迹。
停了一瞬。
似有意,又似无意。
“边地艰难。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只问几句话便了事。”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粮草补给,我会尽力周旋。
虽不敢打包票,但总不至于让这城中几千残兵,没死在厥人刀下,反倒死于伤病。”
周怡眼尾略挑,有些意外。
“若果真如此。”
他随即起身,肃然一揖。
“性拙替众将士,先行谢过校尉。”
“不必。”
吴骁还了一礼。
“我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隗城之中,还需劳烦参事再支应几日。”
他略一停顿。
“事在人为,此困未必无解。”
几日,没有指明。
何解,也未细说。
周怡静立片刻,唇角微动,终只是淡淡一笑。
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校尉之托,定当尽力。盼校尉佳音。”
战场还未彻底清理。
仅目之所及,惨状不忍直视。
粗略估计,隗城主力仅存十之一二,甚至更少。
周家自武梁公手中接管边军,在此经营了近四十年。
树大根深。
自秦王受封良州以来,军需受制不假。
但若说已致山穷水尽,实难令人信服。
是苦肉计?
可就眼前战况来看,甚至称不上断尾求生。
稍有不慎,便近乎自绝后路。
当真已被秦王逼至如此地步?
又或是——
是被朝廷。
“校尉。”
副尉青承牵着马,在节度使府前静候。
他递过来一对木刀,一长一短。
“照校尉的吩咐,属下已用两柄青冈将平娘子的木刀换了回来。”
掌管一锻堂的青冈,除却青鸾卫的身份,亦是不世出的铸刀大师。
以他名字命名的青冈刀,有价无市,一刃难求。
吴骁却用青冈去换了这两把看着无甚出奇的木刀。
制刀的铁木难得,却也不似乌木那般稀有。
久经使用,表面温润发亮,油光内敛,愈发显得偏褐的色泽深沉。
分量不轻,入手沉实。
长年累月积下的划痕与磕缺,深浅不一,融磨成刀身上独特的纹样。
刀鞘和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与牛皮,更添粗粝朴拙。
蜃月陨星,合而如晦。
吴骁脑海中浮现出雪地里她横刀立马的模样。
这两柄木刀是照着那两把刀等比所制。
不知那两把,又是从何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