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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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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死在了这场仗里。”

平川闭上眼,将眼底涌出的湿意压了回去。

“昨日我自认刀妖。”

她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

“并非因为我是。”

目光掠过周怡,冷而锋利。

“只是那般情形下,由不得我不是。”

她停了一瞬。

“你若问我,我爹娘是否是刀妖。”

她看向吴骁。

“从无人解释。爹娘未曾。节度使未曾。”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

“长兄至今不曾来见我。想必,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周怡在一旁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话说得未免重了些。他先前也来瞧过你。”

他又连咳了几声,“只是他伤得也不轻,我便让他先去歇着。”

是歇着,还是安排了别的什么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川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拨了拨炭盆,往周怡身前推近些。

“若校尉要问,刀妖究竟是什么。”

她直直望向吴骁眼底,“那只不过是个传闻。震慑厥人,暂保边地安稳。仅此而已。”

吴骁瞥一眼周怡。

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吴骁当时如何回答周怡,此刻便如何回答平川。

“这样的传闻,震慑的已不止厥人。

庙堂之上,从祥瑞到妖言,不过是言官笔下的翻覆。

若刀妖起源于四十年前白头峰下——

那便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此前周怡并未答他的话。

平川却不明所以。

“源于白头峰下,又如何?”

她双手握拳落在膝头,指节泛白。

“那九万人,本就不该只是战报上的数字。

不止是他们。

校尉或许曾读史书,知道亥关以北的整片荒原都曾是我朝属地。

你可曾顺着那条半残的栈道,真正去瞧过?”

她语气不徐不疾。

“那满地的白骨,也曾是他人的父兄子侄。

那些残墙,也曾是人家。”

吴骁神色微动,扶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平川并未在意。

“白头峰,校尉总是去过的。”

她顿了一下。

“待雪化时,不妨再去。

看看那山壁上、沟壑里,冻着多少经年不腐的尸体。”

她抬眼。

“他们与校尉,穿的是一样的甲。”

室内一瞬极静。

吴骁没有立刻应声。

他依旧坐得板正,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战场之上,断肢残躯,本就寻常。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边地苦寒。

他也不是没领教过。

旧年冬巡,他曾远远望见白头峰。

风雪压山,天地一色。

当时秦王笑言——那地方连狼都不愿久留,无甚可看。

他便未曾再近。

他看向平川。

她的语气依旧很淡。

“高床软枕,衣食无忧,却寝食难安。那是病。

难不成,还要怪到那些至死不得还乡的孤魂野鬼身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屋里闷。”

她顿了一下。

“我出去走走。”

说着她站起身,在皮袄外多披了件罩袍,将松散的长发拢到一处,拿一根深红发带系牢。

“平二。”

周怡喊了她一声,“你伤还未好……”

平川略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更重的也不是没有过。皮糙肉厚,死不了。”

她已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又回头。

“我在军中无名无职,不过是边地县城一个平头百姓。”

她看着吴骁。

“说了些什么不入耳的话,校尉和参事当我无知便是。”

她目光一转,掠向周怡。

“劳烦转告我兄长,若躲够了,带着刀,回茶肆来找我。”

她收回视线,略一抱拳。

“告辞。”

门被带上。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很快被压住。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

周怡低头看了看火盆,拿火钳拨了拨烧白的炭块。

“数月未见,她这脾气,倒是又见长。”

他笑了笑。

“小时候虽算不得软糯,多少还知道叫我一声阿兄。”

火星轻轻一爆。

“越是大,越是冷硬。”

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亲长兄都不给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我。”

他这才抬眼,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她平素话不多。今日,算是多言了。”

他把火钳搁回一旁。

“校尉见笑。”

“未曾。”

吴骁语气很平。

“何况……”

他顿了一下。

“这些话,也未必不是周参事想说的。不过是借她之口,说与我听罢了。”

周怡烘手的动作略停。

“平二年纪虽小,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娘。”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我或许出身世家,又虚长她些年岁。

但——我久病拘于宅院,校尉困囿于朝堂。她见过的东西,远比我们更多。

更残忍,也更现实。”

像是在替人解释,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吴骁看了他一眼。

“所以参事方才,并没有拦。”

“拦?”

周怡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我能拦得住她?”

语气很轻。

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吴骁没有说话。

周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收了神色。

“校尉既然来了边地,需得听些不好听的话。”

他抬眼。

“总不能,只信那些源于传闻的危言耸听。”

吴骁不置可否。

“是否危言耸听,我自会分辨。”

他语气依旧平淡。

“倒是有几件事,与传闻无关。还需请教参事。

周老将军既已病逝于厥人奇袭之前。”

他目光落在周怡脸上,不给人半分退让的余地。

“城中布防如何,由谁主事?

厥人入城之前,谁在节制军令?

领兵迎战者何人?”

他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敲。

“节度使大印与虎符,如今在谁处?”

炭盆里只剩余烬。

热气渐渐散退。

周怡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盆中的炭灰,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一笑。

“校尉到边地未久,便问得这样细。”

吴骁也轻笑。

“就算我不问,也会有其他人问。”

周怡抬眼望他。

“那么校尉,是自己发问,还是替他人发问?”

“有区别么。”

吴骁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相接,凝滞片刻,又几乎同时收了目光。

周怡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

“隗城一战,仓促得很。

父亲病重,军中本就人心不定。与圣人的奏疏又久不见回应。

再加上严冬难熬,粮草十补九缺。我兄长为着如何过冬,已是焦头烂额。

厥人来得又急又猛——确实是措手不及。”

他顿了一顿,像是斟酌词句。

“许多事,说是‘由谁主事’,其实也很难分得那般清楚。

至于大印与虎符。”

他笑意淡了些。

“自然还在军中。”

他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边地事杂,还望校尉,多担待些。

校尉既奉命而来,该见时,自会见到。”

吴骁的拇指尖摩挲着刀鞘,久未作声。

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周参事说得在理。”

他站起身,手指掸过罩袍上那团干透了发硬的墨迹。

停了一瞬。

似有意,又似无意。

“边地艰难。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只问几句话便了事。”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粮草补给,我会尽力周旋。

虽不敢打包票,但总不至于让这城中几千残兵,没死在厥人刀下,反倒死于伤病。”

周怡眼尾略挑,有些意外。

“若果真如此。”

他随即起身,肃然一揖。

“性拙替众将士,先行谢过校尉。”

“不必。”

吴骁还了一礼。

“我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隗城之中,还需劳烦参事再支应几日。”

他略一停顿。

“事在人为,此困未必无解。”

几日,没有指明。

何解,也未细说。

周怡静立片刻,唇角微动,终只是淡淡一笑。

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校尉之托,定当尽力。盼校尉佳音。”

战场还未彻底清理。

仅目之所及,惨状不忍直视。

粗略估计,隗城主力仅存十之一二,甚至更少。

周家自武梁公手中接管边军,在此经营了近四十年。

树大根深。

自秦王受封良州以来,军需受制不假。

但若说已致山穷水尽,实难令人信服。

是苦肉计?

可就眼前战况来看,甚至称不上断尾求生。

稍有不慎,便近乎自绝后路。

当真已被秦王逼至如此地步?

又或是——

是被朝廷。

“校尉。”

副尉青承牵着马,在节度使府前静候。

他递过来一对木刀,一长一短。

“照校尉的吩咐,属下已用两柄青冈将平娘子的木刀换了回来。”

掌管一锻堂的青冈,除却青鸾卫的身份,亦是不世出的铸刀大师。

以他名字命名的青冈刀,有价无市,一刃难求。

吴骁却用青冈去换了这两把看着无甚出奇的木刀。

制刀的铁木难得,却也不似乌木那般稀有。

久经使用,表面温润发亮,油光内敛,愈发显得偏褐的色泽深沉。

分量不轻,入手沉实。

长年累月积下的划痕与磕缺,深浅不一,融磨成刀身上独特的纹样。

刀鞘和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与牛皮,更添粗粝朴拙。

蜃月陨星,合而如晦。

吴骁脑海中浮现出雪地里她横刀立马的模样。

这两柄木刀是照着那两把刀等比所制。

不知那两把,又是从何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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