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娘见过世伯。”
又再行一礼,“多谢世伯救命之恩。”
平元挑眉,点了点头。
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内室。
周淳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那她……我……”
话到一半,卡住了。
她自己也觉得窘,低了低头。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
平元这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周淳一眼,笑了笑。
“她叫平川,叫小川就行。”
他语气随意,“或者,叫她平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笑意更浓了些,“她年纪小,辈分却大。我们从来各论各的,省得白占人便宜。”
周淳面上微微发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斟酌,“若是叫姑姑,反而生分了。”
平元仍是笑着,没接话。
只是又向内室望了一眼。
“她不在意这些。”
周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把“平川”这个名字,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府中除了你暂无别的女眷。”
周怡低声嘱咐,“你在此好生看顾。
我在外院安排了人,有什么需要,使唤他们去办。”
他顿了顿,语气略沉,“旁的,待她醒来,再做打算。”
周淳点头:“小叔,平世伯放心,我定会照看好小川……娘子。”
议事厅内院。
“校尉。”
副尉青承大步而入。
“驿站回信,世子已回到良州。”
“嗯。”
吴骁没有回头,随意应了一声。
青承拱手。
“王爷那边,此时或许已经得知周家军退回隗城的消息。是否……该派人主动传信?”
吴骁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才答。
“暂不。”
青承抬眸,略有不解,但没有再问。
“还有一事。”
他稍作停顿,眉头微皱,“隗城残军甚众,我们随身的军粮、药品有限,即便加上绛县送来的那些……”
他压低了些声:“伙头也已无米下炊了。”
意料之中。
吴骁站在院中,望着忠烈堂上“忠魂不泯”的牌匾出神。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旧血干涸后的陈腐气。
周峁已死。
在厥人奇袭隗城之前,甚至更早。
在京中时,确实听闻他数度上疏,称病请辞。
都以为那是他以退为进,要挟圣人的手段。
想不到是真的。
他仅剩两个儿子。
周慎,死在隗城一战。
周怡,自娘胎起便带有寒症,绝无可能为将。
那这周家……
还剩什么?
他到底,留下了多大一个烂摊子。
偏偏,旁人盯着他的位置,眼馋心热。
他死了。
柴门、奉安和石堡的守将,知道吗?
秦王,知道吗?
那位即将抵达良州驿馆的奉旨天使,知道吗?
难怪周怡门户大开,请他入节度使府。
这一滩浑水,的确是该搅得越混越好。
“诚如校尉所见,周家如今所剩,只有京中的妇孺老弱,以及此地的我。”
周怡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他拄着一根木拐。
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那一根拐上。
“当年,圣人要祖父做那把刀,背刺武梁公。”
他缓缓开口。
“祖父照做了。”
“如今……”他顿了一下,自嘲一笑,声音更低,“便是周家的下场。”
他轻咳几声。
痰音压在肺腑,又被他生生咽住。
“好在,父亲和兄长皆已身死。”
他抬了抬眼,气息已经有些乱。
“子侄一辈,再无可承继衣钵之人。校尉若要接手边军,至少,不必再枉沾性命。只求……”
他停了一停,呼吸愈发急促。
咳声愈压愈盛,整个人都在发颤,面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并不显柔,反倒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决绝。
“只求校尉,能保我周家妇孺不死。我可自行了断,做校尉的投名状。”
一时无声。
悲凉萧索之际,青承不合时宜地想起京中流传的一句话。
“天下姝色,不及周氏半分旖丽。”
说的,便是周怡。
男生女相,却无人敢真将他当作女子。
凡事打过他皮囊主意的,下场无一例外。
多智近妖者,才是真可怕。
吴骁神色未动,仿佛并未听见那句“投名状”。
“敢问周参事。”
他淡声问道,“平家那对兄妹,是怎么回事?”
周怡以袖掩唇,擦去咳出的血痕。
“校尉不妨先说说你的猜测。谜底,或许就在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