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雾更浓。
“先杀一半。”
呼延颉挥手,命人打开羊圈。
俘虏被绳索贯在一处,双手反缚,像一串被牵起的牲畜。
第一个被拖出羊圈。
其余的人也不得不被推搡着踉跄跟上。
早已冻住的伤口再次崩裂,血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雪上,又被后面的脚步踩开,踩进更深的雪里。
这些人,是玄甲营的精锐。
他们都听见了方才篝火旁的对话。
却没有一人面露悲色。
更无人哀求。
重伤行走固然痛苦,但每个人都竭力挺直脊背。
像是要在死前,最后一次站得像个军人。
“别看。”
周怡低声道。
他是这一串人里最后一个。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叮嘱:“要活着。”
周淳眼中蓄满泪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挣扎起身,却被周围的俘虏死死按住。
“别急。”红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还没到你。”
“总会到你的。”
周淳浑身发冷,牙关不住打颤。
她死死咬住唇,胸口却像被火烧着,猛地一震——
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鬼?”
红樱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妖啊,鬼啊,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她斜睇一眼呼延颉。
“依我看,最可怕的,是人。而只要是人——
总是会死的。这么想着,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不是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呼延颉不耐地甩手:“与她废什么话!”
一柄长刀被掷出,落在红樱手中。
正是从“刀妖”手里夺来的两把刀之一。
她轻轻掂了掂刀身,目光落在如树桩跪成排的俘虏身上。
“以为靠着两把刀,就能换来富贵太平?”
她笑意渐冷。
“那今日,就让这两把刀,送你们上路。”
话音未落。
呼延颉手中的短刃一闪。
一名俘虏应声倒地。
血在雪地上炸开。
他甚至没有低头。
与他相邻的那人支撑不住,身子微晃,略一屈膝。
喉间已被刀尖划开。
血喷如线。
第三刀挥起。
噗。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锐声。
呼延颉手背一震。
箭簇撕开皮肉,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血珠汩汩涌出。
他动作一顿。
紧接着——
第二支箭。
第三支箭。
直奔他后心。
“逐日王!”
红樱低喝一声,身形瞬间横移,刀已出鞘。
叮——
一支箭被劈开。
她反手一刀,逼退另一只来箭。
“戒备——御敌!”
音量不高,却穿透夜色。
下一瞬。
箭雨纷沓而至。
十余支箭连发,破空如织。
先灭了两处火把。
再贯穿看守的喉咙。
火光骤暗。
惨叫未起,已断气。
呼——
一声啸鸣。
橙红火焰带着刺眼的白尾,直冲云霄。
如同一把点燃夜空的刀。
周怡站在焰光下。
整个人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中,是已经空掉的信号筒。
营地,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水。
呼延颉和红樱,同时抬头。
也同时看见了他。
“迟了。”
周怡轻声开口。
长刀短刃,同时扑来。
与他一同被绑在绳上的俘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用身体,将他护在中心。
刀锋入肉的闷响接连炸开。
鲜血溅开,散成雾。
就在此时。
“放——箭——!”
远处。
如雷的马蹄声骤然炸响。
百箭齐发。
呐喊如潮。
如山崩海啸。
不可能。
隗城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兵。
援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呼延颉瞥向红樱。
她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同时抽刀。
“多半是故布疑阵。他们撑不了太久。”
红樱低声道,“王上务必稳住,撑过这一波,我们便可长驱直入!”
呼延颉咬着牙,目光阴狠。
“杀了他祭旗,所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转身高喊。
“都别慌!列阵——随我迎战!”
他呼哨一声唤来坐骑,跃上马背。
厥人迅速向他收拢,成列成队,如同被驯服的狼。
红樱的目光从阵列收回,掠过羊圈,唇角勾了起来。
空了。
她转头看向周怡:“我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小妹妹。”
“你先去死!”
娇叱从背后传来。
红樱骤然扭转身,利刃劈空而至。
与周淳手中的刀在空中相撞。
铛!
火花四溅。
周淳的刀,瞬间震裂。
再一震,断成三截。
红樱的刀,或者说刀妖的刀,闪着寒芒,越逼越近。
“小妹妹,偷袭可不兴做声。”
再逼近。
周淳在刀光中,看见了自己。
无用。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