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民宿大厅里吃的。
圆桌,十个人一桌,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一锅紫菜蛋花汤。方晚坐在墨兰英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墨兰英吃了,味道还不错,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
吃完饭,班主任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餐厅里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晚上自由活动,想去哪去哪,但八点半之前必须回民宿。各班班主任会查房,确保你们安全到了才走。谁要是八点半没回来,明天一早我就给他家长打电话。”
有人喊了一声“知道了”,有人笑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方晚拉着墨兰英的手,“走,去外面逛逛,听说村子后面有一条河,很美,很适合拍照。”
墨兰英说“好”,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她们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河确实有,很美,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方晚蹲在河边捡了一块石头,打水漂,打了两个,第三个沉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吧,有点冷了。”
八点半回到民宿,班主任果然在查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站在走廊上,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
方晚和墨兰英住的是二楼拐角那间,隔壁住的是她们班的另外两个女生,对面住的是男生。
方晚洗了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打了两个哈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兰英,我先睡了。”
墨兰英说“嗯”,方晚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很均匀,很轻,像一只睡了很久的猫。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墨兰英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肚子不舒服,一种闷闷的、往下坠的痛,像有东西在里面拧。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等了一会儿,痛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晰了。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拖鞋,推开洗手间的门。
果然,她看着内裤上那片暗红色,叹了口气。她没有带卫生巾。来秋游之前她算过日子,以为还差几天,没想到提前了。
她蹲在厕所里,想了一会儿。怎么办?叫醒方晚?方晚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她不想叫醒她。她站起来,冲洗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内裤,穿上睡衣,披了一件薄外套,拿上房卡,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再走一步,再亮一盏,亮起来的灯在她身后又暗了,像一朵一朵慢慢合拢的花。她下了楼,出了民宿大门。
村子里的路比较窄,两侧是矮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在月光下像很多根黑色的手指。她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一家小卖部,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纸,“今日休息”。又走了一段路,又看到一家超市,也关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看起来像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她走过去,走了大概五分钟,路上的灯越来越暗。有一段路的路灯不亮了,整条路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她加快了脚步。
路边躺着一个人。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男人,躺在人行道上,背靠着墙,头歪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醉倒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她不想惹麻烦。
“小妹妹。”
她脚步慢了一下。
那个男人睁开眼睛了,眯着,像是在分辨她的轮廓。他看起来很普通,二十五六岁到三十岁之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酒气很重,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哥哥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墨兰英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那个男人站起来,跟了两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酒气更浓了,浓得她有点反胃。
“别走嘛,扶我一下怎么了?”他的手没有拿开。
墨兰英转身,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颗小石子被弹了出去,撞到墙壁,又弹回来。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捂着脸,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就气愤了。
“你这小妞挺来劲啊。”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墨兰英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很重,酒气喷在她脸上。他空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响,咔哒一声。
然后有人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从侧面来的,又快又准,踹在他的腰上。那个男人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松开了,撞到墙,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转过头,想骂人,但没骂出来。
司凌霄站在他面前,深蓝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到不像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他比那个醉汉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他说,“我已经报警了。”
那个醉汉靠着墙喘了几口气,酒劲好像被踹醒了一半,他看了看司凌霄,又看了看墨兰英,笑了,笑得很嚣张,牙齿黄黄的。
“报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报警有什么用,我蹲过好几次了,你有本事你报。”
他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挥过来。司凌霄侧身躲开了,然后他的拳头砸在了那个醉汉的脸上。一下,两下,三下。醉汉喝了酒,反应慢,挨了几下就站不稳了,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头歪到一边,像是睡着了。
司凌霄退了一步,喘着气,手垂着,指节擦破了点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确认他没有再动,然后转头看着墨兰英。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
“路过?”
司凌霄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是确认她没事。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腕,“走。”
她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然后她挣开了。“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
司凌霄停下来,看着她。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说:“我去医院开点药,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从民宿出来。”
“你生病了?”
“没生病。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看到你一个人走夜路,就跟上来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墨兰英想说什么,但她肚子又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司凌霄看到了。
“你要去哪?”他问。
“买点东西。”
“买什么?”
“卫生巾。”
司凌霄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你一个人出来就为了买这个?”
“方晚睡着了,不想叫醒她。”
司凌霄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他转身往前走。
“你干嘛?”她问。
“去买。”他没有回头,“走啊。”
她跟了上去。
附近的超市确实开着。店面不大,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像一块发光的布。
墨兰英走进去,货架上排着各种牌子,她看了一圈,肚子越来越疼,腰也酸得厉害,她弯着腰,手撑在货架上,不想动了。
司凌霄走过来,“你在那儿坐着,我买。”
“你懂哪个好用吗?”
“我不会问?”
墨兰英看着他。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到货架前面,开始看。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日用、夜用、加长、纯棉、网面。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
一个阿姨经过停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她语气很平淡,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司凌霄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转过头,他说了一句“嗯”,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阿姨拿起一包递给他,“这个好用。贵是贵了点,但女孩嘛,就该用最好的。”司凌霄接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字,“谢谢阿姨。”
他在货架前又站了一会儿。又拿了两包,一包夜用的,一包加长的。
他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上去。收银员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共五十六。”司凌霄掏出钱包付了钱。收银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透明的。
他提着袋子走出来,走到墨兰英旁边,把袋子递给她。“喏。”
墨兰英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你怎么拿透明的袋子?”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