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丢脸。”
“有什么好丢脸的?”司凌霄看着她,“我又不是拿不出手。”
墨兰英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没有接话,提过袋子,站起来,“附近的洗手间在哪?”
“前面有一个。我看到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在这等我。”
“嗯。”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确实是公共厕所,但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个张开嘴的洞穴。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回过头,司凌霄还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在他身后。她喊了一声,“太黑了。”
司凌霄走过来。“怎么?不敢进去?”
“里面很黑。”
“手机开手电筒不就行了?”
“不是手电筒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墨兰英看着他,没有说话。司凌霄看着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我总不能陪你进女厕所吧?”
墨兰英没接话。他叹了口气,“行了,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进去了。厕所不算脏,她换好之后,把换下来的用卫生纸包好,扔掉,洗了手,走出来。司凌霄还在外面,靠着墙,低着头在看手机。她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好了?”
“嗯。”
“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还是那个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月光照在地上,银白色的,很安静。
墨兰英走得慢,因为肚子还在疼,走得快了会更疼。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按在小腹上,弯着腰。司凌霄走在她旁边,也慢下来。
“你肚子疼?”他问。
“嗯。”
“要不要紧?”
“没事。”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蹲下来。“上来。”
“干嘛?”
“背你。”
“不用了。”
“你走得跟乌龟一样,照这个速度走回去都快天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上来。”
墨兰英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趴在他背上。他站起来,把她往上托了托,等她扶稳了才开始走。
他的背很暖和,走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高,下颌线利落,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额头。
“你这个袋子——”她开口说,“要不然给我拿吧,看你背我挺辛苦的。”
“你不是觉得很丢脸吗?我拿就行。”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她也没再坚持。
“多少钱?”她说,“明天我给你。”
“不用。我请你。”
“那我不是白拿你的东西?”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
“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枯草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一步,一步,一步。
“你今天怎么看到我在外面?”她问。
“我说了,路过。”
“你怎么可能那么巧路过?”
司凌霄没有回答。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我刚才从医院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从民宿出来。就跟着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墨兰英的胃里有一种很温热的东西在扩散,不是因为外面不冷,是别的原因。
“你说你去了医院,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脸上看起来不太好。”
“有点累。”
“你生病了?”
“没有。”
又走了一段路。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平时不大,但是亮的。她不说话了。
民宿的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从院子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蜂蜜。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挂着的柿子被月光照得泛着暗沉的红光。
司凌霄在门口把她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把她弄醒了。她站在地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有点不真实,像刚从船上下来。
“谢谢。”她说。
“不用。”
他转身要走,她叫住了他,“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擦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刚才打那个醉汉的时候蹭的。他看了看,把手放回口袋里,“没事。”
“你进去洗一下,我那儿有创可贴。”
“不用。”
“那你等会儿。”
“好。”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回去早点睡。”他顿了一下,“肚子还疼的话,拿热水袋敷一下。”
“嗯。”
他转身走了。墨兰英站在民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深蓝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越走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推门走进去,上了楼,走廊的灯亮了一盏,又暗了一盏。
她推开房间的门,方晚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盖到下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安静了。
墨兰英坐到床上,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透明的塑料袋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那几包卫生巾的包装花花绿绿的,很显眼。
她看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把袋子翻了个面,让花花绿绿的那一面朝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拿不出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肚子还是有点疼,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休息了,还是别的原因。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他蹲在地上说“上来”,他背着她走了一段路,他说“我拿就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她知道明天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