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一年一度的秋游定在十月中旬。高一和高二去西山,看红叶,爬山,野餐,晚上住山脚下的民宿,第二天一早回来。消息出来那天,全年级都开心的不得了。
“兰英!秋游!”她把书拍在墨兰英桌上,拍得太用力,纸飘了一下,差点飞到地上,她又捡起来压平,“高二全年级,西山,两天一夜!”
墨兰英看了一眼通知单。“知道了。”
“你反应能不能大一点?”
“多大算大?”
“比如‘哇!’这样。”
墨兰英看着她,没有“哇”。
方晚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去了就行。这次晚上不住宿舍,住民宿,据说环境特别好,有院子,还有秋千。”
“女生住一起?”
“当然住一起。一个房间四个人。你跟我,还有两个隔壁班的。”
“那行。”
方晚看着她,觉得她对这个秋游的态度,跟她对任何事的态度一样——不拒绝,不主动,不热情。但她不在意,她只要墨兰英去了就行。
高二年级出发那天是周五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四辆大巴车,车身上贴着红色的号码,从一号到四号。
方晚拉着墨兰英坐在第一辆车的靠后位置,方晚靠窗,墨兰英坐外面。她把书包放在脚边,靠窗看着外面,有人在往车下面放行李,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在互相喊名字——那边人多,那里有空位。
方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据说西山的红叶特别好看,比香山好看。”墨兰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车上多了个人。墨兰英还是看着外面。一个人影从车外经过,她看到了。深蓝色卫衣,黑色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旁边跟着沈屿,沈屿在说话,他没理。
司凌霄从车窗外面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到了她。隔着车窗,他看了她一眼。车玻璃贴着防晒膜,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但他好像知道她坐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然后沈屿也转过头看了看车窗。
“你刚才看到了吗?”方晚凑过来。
“看到什么?”
“一个高一的。刚才在车外面看你。”
“没有。”
“有的。他看了你两秒。”
墨兰英没有接话。方晚在她旁边笑了,但没有再追问。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到了西山。山不是很高,但连绵起伏,山上种满了枫树和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枫叶红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像着了火。
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巴车停稳之后,学生们陆续下车,三三两两的,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挎着相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树下面躲阴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树叶的干爽气味。方晚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你闻的是什么香?”
“秋天气味。”
墨兰英没有接话,她站在队伍里,等着老师点名。然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方晚。她转过头。
司凌霄站在她身后,深蓝色卫衣,黑色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了?”他问。
“嗯。”
“几班?”
“二班。”
“我三班。”
墨兰英看着他,他又看了她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用手去理,站在风里。
“你一个人?”他问。
“跟方晚。”
“哦。”他点了点头,“沈屿也来了。”
方晚在旁边看到了,方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手机,墨兰英看了一眼方晚,她没有看手机,她在看他们。
方晚嘴角弯了一下,墨兰英把目光收回来。“你们班住哪个民宿?”
“不知道。老师说随机分配。”
“我们也是。”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有人喊了一声“司凌霄”,沈屿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司凌霄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墨兰英,“山上见。”
“山上见。”
他转身走了。墨兰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书包,深蓝色卫衣,走了几步,沈屿从旁边冒出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回了一句什么,沈屿笑了。方晚走过来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在这看了这么久?”
墨兰英转回头,“走了,爬山。”
山路不陡,修了台阶,两侧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有人在石板上画了很多不规则的图案。
方晚走得不快,墨兰英走在她旁边,前面是高一二班的人,后面是三班的人,三班的人在后面唱着歌,不知道在唱什么,跑调了,有人在笑,骂了一句什么,继续唱。
墨兰英听到后面有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凌霄走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跟沈屿并排走。
他没有在看她,在看路边的树,但他的步子跟她一致——她快,他快;她慢,他慢。没有回头。方晚没有回头,但墨兰英听到她在前面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他跟着你呢。”墨兰英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
山顶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石板,中间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西山红叶”四个字,字是红色的。
有人在树下铺了野餐垫,有人坐在石头上喝水,有人在拍照。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冽气息。
方晚找了棵树,把书包放下来,“累死我了。”墨兰英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方晚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刚才爬山爬得挺快的。”方晚说。
“还行。”
“你是不是想走快一点,好让他跟快点?”
墨兰英看了她一眼。“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午饭是各自解决的。
方晚带了三明治,墨兰英带了面包和一盒水果,还有一包饼干。
方晚坐在树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班。司凌霄也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一包火腿肠。
沈屿坐在他旁边,正在剥一个橘子。有别的同学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饼干,他接了,说了一声谢。
方晚转回来看了一眼墨兰英,“你不去跟他一起吃?”
墨兰英咬了一口面包,“不去。”
“为什么?”
“他有人陪。”
“他那是沈屿和同学。那怎么能一样?”墨兰英没接话。
下午的活动是自由活动,五点前回到停车场集合就行。
方晚在山顶待了一会儿就去拍照了,墨兰英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路不宽,两侧的枫叶红了,密密地挤在一起。
她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一个拐弯处,路两侧的树更高更密了,前面有一棵很粗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你跟着我干嘛?”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谁跟着你了?”
“你。”
她转过身,司凌霄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也走这条路。”他说。
“你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
墨兰英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你一个人?”她问。
“嗯。沈屿拍照去了。”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这棵树很大,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伸向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面很大的、金色的网。她站在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很完整,边缘是波浪形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拿着那片叶子,没有看后面。“你为什么总在我后面走?”她说,声音不大,但风停了。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跟在后面。”
墨兰英转过身,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又不跟我说话。”她说。
“你不是也没说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
“我怎么了?”
“你嘴硬。”
“你也是。”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下来几片,飘到两个人的脚边,落在地上,很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