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次别一个人了。”司凌霄说。墨兰英看着他，他转过头看着墙，墙头上有一株很小的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叶子是嫩绿色的，风吹过来，微微晃动。“你叫我？”她问。“你叫我，我就来。”他说的很轻。风吹过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

方晚下了课去找宋扬。宋扬高二，学生会的，宣传部，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道一点，知道得不一定对，但愿意说。方晚在走廊上截住他，宋扬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学生会办公室走。

“宋扬。”方晚叫住他。

“怎么了？”

“你认识一个高一的男生吗？个子挺高的，跟司凌霄一个班。”

“沈屿？”宋扬想了想，“认识。他前两天找我打听过墨兰英。”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墨兰英是哪个班的，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方晚点了点头。“你再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昨天在校门口堵你的那几个。”

宋扬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墨兰英跟我说的。”

宋扬沉默了一下，“你别管了。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宋扬看着她，没说。

方晚回到教室的时候，墨兰英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东西。方晚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草稿纸，不是画，是写字——“司凌霄”。写了三遍，又划掉了。方晚看到了没说。

“你手还疼吗？”方晚问。

“不疼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一个人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出不了事。”

方晚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她没说了。

第二天，司凌霄又被叫到墙角了。不是翻墙，是墨兰英让沈屿带话，“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老地方。”沈屿转达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住不笑。

“她说的‘老地方’是哪？”司凌霄问。

“就那个墙角。你们天天待的那个。”

司凌霄看了他一眼。他没说“我们没天天待”，他知道沈屿会说什么。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司凌霄去了。墨兰英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低马尾。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去，没喝。

“你上次说，我叫你你就来。”她看着他。

“嗯。”

“那我现在叫你了。”

司凌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不冰。他喝完把盖子拧上。

“什么事？”他问。

“没事不能叫你？”

他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拨了，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上的痂还没掉，暗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枯的花瓣贴在皮肤上。

“你以后别翻墙了。”她说。

“你以后别打人了。”他说。

“我打人是因为他们欠打。”

“我翻墙是因为墙在那儿。”

两个人对视。

“你跟我抬杠？”她问。

“你先抬的。”

风吹过来，墙头上的那株小草还在，嫩绿色的，比昨天长高了一点。司凌霄看着那株草，墨兰英也看到了。

“你知道那株草是怎么长出来的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砖缝里有土，土里有种子，种子发了芽。它就长出来了。”

“你上辈子是语文课代表？”他问。

“你管我。”

司凌霄笑了一下。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嘴角弯了的笑。

“你以后少打人。”他说。

“你以后少翻墙。”她说。

谁都没答应。风吹过来，把那株小草吹得弯了腰，又直起来了。它从砖缝里长出来，没人给它浇水，没人给它施肥，它就自己长了。根扎在砖缝里，茎伸出去，叶子朝着太阳。没人管它，它活得比谁都好。

傍晚，沈屿和司凌霄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沈屿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一个嗝。司凌霄手里拿着那瓶水，还没喝完，瓶盖拧着，手指在瓶盖上转来转去。

“你今天见她了？”沈屿问。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别翻墙。”

“你呢？”

“让她别打人。”

沈屿笑了。“你们俩是杠上了。”

司凌霄没接话。

沈屿又喝了一口可乐，嗝没打出来，憋回去了。他看着远处，夕阳落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打人那件事，我问了宋扬。”沈屿说。

“问出什么了？”

“那四个男的，是职高的。不是我们学校的。”沈屿把可乐放在台阶上，“他们堵方晚，堵了三次。第一次说了几句话，方晚没理。第二次跟到校门口，方晚从后门跑了。第三次被墨兰英撞上了。她一个人，对方四个。”

司凌霄拧开瓶盖，又拧上了。

“她把领头的打了三拳。第一拳打鼻梁，第二拳打下巴，第三拳打太阳穴。那个人直接倒了。”沈屿说，“剩下三个没敢动，走了。”

司凌霄没说话。

“宋扬说，那个领头的鼻梁骨裂了，去医院缝了四针。”

司凌霄还是没说话。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喜欢的女生把别人鼻梁骨打裂了，你没反应？”

司凌霄看着远处，夕阳快落完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暗紫色，街灯亮了。

“她没事就行。”

沈屿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完了。”沈屿说，“你真的完了。”

司凌霄站起来，把水瓶揣进口袋，“走吧，去网吧。”

“你今天不翻墙了？”

“不翻了。”

“你不是说墙在那儿吗？”

“墙在那儿，但我现在不想翻了。”

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知道司凌霄不是不想翻墙，是有人让他别翻了。他没说，跟在他后面往网吧走。

墨兰英和方晚在宿舍楼下坐着。方晚把腿伸直，靠在台阶扶手上，墨兰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完的水。

“你那个翻墙的，今天去见你了？”方晚问。

“见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别打人。”

“你呢？”

“让他别翻墙。”

方晚笑了。“你们俩真是。”

“真是啥？”

“真是天生一对。”方晚说。墨兰英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痂已经硬了，结得很牢，不会再裂了。

方晚看着她。“你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有人说了跟我去。”

“谁？”

墨兰英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一个翻墙的。”她说。

方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问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吹得头发往一边倒。方晚把头靠在墨兰英肩膀上，墨兰英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就让她靠着。

“兰英。”

“嗯。”

“你以后少打点人。”

“他叫我别打了。”

“你听他的？”

墨兰英没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方晚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

“你要是听他的，你就不是墨兰英了。”她说。

墨兰英没接话。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在这一刻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