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凌霄是在一个巷子里撞见她的。
那条巷子窄，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嵌着碎玻璃渣子，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巷子不长，从街头到街尾大概两百米，平时没什么人走，除非你想抄近路去网吧，或者不想被人找到。
司凌霄属于后者。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之后，他从操场后面绕出来，穿过那堵他翻过无数次的墙，走这条巷子去书店。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捶一床很厚的棉被。司凌霄脚步慢了一下，声音是从前面拐角处传过来的。他靠在墙边，探出半边脸。
他看到了一个人。白衬衫，低马尾，袖子卷到手肘。是墨兰英。
她正在打人。不是那种推搡，是真的在打。她的拳头砸在一个男生的脸上，那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肩膀宽，看上去一拳能把墙捶个洞。但他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她的拳头太快了，一拳接着一拳，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脸上。那男生的头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身体往后退，撞到了墙上，墙头的碎玻璃渣子掉下来两粒，落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旁边还站着三个男生，都穿着校服，都比她高，都比她壮。没人动。
“还手啊！”打的那个男生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
没人动。
墨兰英收回拳头，退了一步。她的白衬衫袖口溅了几滴血，不是她的，是指节上蹭破的皮渗出来的，混着那个男生的鼻血，在她的袖口上印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刚开的花被踩了一脚。她的指节红了一片，有的地方破了皮，露出粉色的嫩肉。她没有看自己的手，看着面前那个人。
“你下次再拦她，我打到你妈都不认识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每个字都像是被墙壁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那个男生靠着墙，鼻血流到下巴，滴在校服领口上，染红了一小片，像一朵刚印上去的梅花。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血糊了半张脸。他没说话，旁边那三个男生还是没动。
墨兰英转过身，看到了司凌霄。他的身体从墙边露出来，半边脸，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过来。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她的白衬衫上除了袖口的血，还有几滴溅在领口——很小的，圆形的，像被谁用红色的笔画了几个句号。她走了。越来越远，出了巷子，拐弯，没了。
司凌霄站在墙边，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很淡，混在青苔和灰尘的气味里，几乎闻不到，但他在闻。
他转过头，看着巷子深处那四个男生。被打的那个还靠着墙，鼻血已经不流了，干了，糊在脸上，像一张红色的面具。
另外三个围着他，一个在递纸巾，一个在拍他肩膀上的灰，一个在捡地上的书包。
司凌霄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身走了。
他没去书店。他沿着巷子走到底，拐上大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着刚才那一幕——她的拳头砸在那个人脸上的样子，稳，准，狠。
不像是第一次打人，也不像是第二次。是那种练过的、有经验的人的打法。她的拳头收回去的时候，指节上全是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人。她说的那句话——“你下次再拦她”——“她”是谁？他不知道。他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第二天，食堂。
司凌霄端着托盘找位置，沈屿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汤快洒了，他走得很慢。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昨天下午去哪了？”沈屿问。
“书店。”
“你天天去书店，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
司凌霄没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我昨天看到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事？”
司凌霄把筷子放下。他看着沈屿，沈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昨天在校门口那条巷子里，看到墨兰英在打人。”
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打人？”
“嗯。打了一个男的。旁边还站着三个。没敢动。”
沈屿把筷子放下了。
“她打了一个男的？那男的没还手？”
“没。”
“旁边三个也没动？”
“没。”
沈屿沉默了一下。“她练过？”
“不知道。”
“那男的是谁？”
“不认识。”
“你问她了吗？”
“没有。”
沈屿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问”。但他没说。他知道司凌霄不会问。司凌霄这个人，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追问，不会打听。他看到了，记住了，然后放在脑子里。
“她一个人打四个？”沈屿说。
“打了一个。三个在旁边看。”
“那三个为什么不帮忙？”
“不知道。”
沈屿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一道很难解的数学题。食堂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流。沈屿盯了一会儿，转过椅子，凑近司凌霄，压低声音，像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确定。”
“她长头发？”
“低马尾。”
“白衬衫？”
“嗯。”
“袖子卷起来？”
“嗯。”
沈屿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问了一句，“她打完之后干嘛了？”
“走了。”
“没跟你说什么？”
“看了我一眼。”
“什么眼神？”
“没什么眼神。就是看了一眼。”
沈屿靠回椅背，把双手交叉在脑后。他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方晚在食堂另一头。她端着托盘找位置，看到墨兰英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有动，已经坨了。方晚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手怎么了？”
墨兰英把右手放在桌下。“没怎么。”
“我看看。”
墨兰英没动。方晚站起来，绕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桌下拽出来。指节上贴着创可贴，不是新的，已经有点脏了，边缘翘起来，沾着灰。有三根手指都贴了，中指缠了两圈，指节鼓鼓的，像一根被纱布缠住的小树枝。
“你昨天干嘛了？”方晚问。
“没干嘛。”
“你手这样了叫没干嘛？”
墨兰英把手抽回去，放回桌下。
方晚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知道墨兰英的脾气——你问她，她不说；你不问，她更不说。方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两下，咽了。
“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方晚问。
“不是。”
“那是你找别人麻烦了？”
墨兰英没接话。
方晚把筷子放下，看着那碗坨了的面。“你下次能不能跟我说一声？你这样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别人还以为我被你抛弃了。”
墨兰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下午，操场。司凌霄靠在那堵墙边，手插在口袋里。他没翻，没去书店，就是站在这里。他在等她来。
她来了。
墨兰英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拿那个硬纸板做的夹子，也没拿书。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来这里干嘛？”她问。
“等你。”
她看着他。他说“等你”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在看墙头上的青苔。
“你昨天看到了？”她问。
“嗯。”
“看到什么了？”
“你在打人。”
墨兰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右手，贴着创可贴的那只。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创可贴边缘翘起来的那一角按了按，按不回去，沾了灰的，粘性已经没了。她把翘起来的边撕掉了，撕下来一小条，白色的，上面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们堵方晚。”她说。
司凌霄转过头看着她。
“方晚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被他们拦过。不止一次。她没说。我发现了。”墨兰英把撕下来的那一条创可贴卷成一个小球，捏在指尖，捻了两下，弹掉了。
“那个男的，上周五对方晚说了一些话。方晚没理他。这周二他又来了，带了三个。方晚从后门走的。”
司凌霄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情。
“昨天他们又来了。我刚好看到。”她把最后一根手指上的创可贴也撕了，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暗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枯的花瓣。“我忍了一次。忍了两次。第三次不想忍了。”她把创可贴揉成团，放在口袋里。
“你一个人打他们四个？”司凌霄问。
“打了一个。三个没动。”
“他们为什么不动？”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把第一个打趴了。”
司凌霄看着她。他想起昨天那一幕——她的拳头砸在那个男生脸上，那个男生的头歪向一边，身体往后退，撞到了墙。他想起旁边那三个男生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愣。他们没见过女生这样打人。
“你手疼吗？”他问。
墨兰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口子不深，但痂结得不好，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
“还行。”